妙

妙:一個漢字的自傳

字靈親述 · 三千年 · 全書 100,778 字 · CHINESE.ORG 字靈文庫 第六部

本書引經據典 585 處:典籍名 365 處(134 部),引文 220 處已在中華古籍文庫(15,694 部古籍)中逐條全文核驗,落在 110 部原書裡。點書名可檢索,點引文後的「典」字可直達原書。沒核到的引文不標「典」,原樣留著。

序章 我在弦上

你們認錯了我

我叫妙。

你們第一眼看我,多半會笑一下。左邊一個女,右邊一個少——少女嘛。這個字生得好看,意思也好看,難怪人人愛用:妙齡、妙手、妙語、妙不可言。一千多年來,不知道有多少人指著我對孩子說:你看,女孩子年紀小,就是美,就是妙。

我不跟他們爭。一個字活久了,被人認錯是常事,認錯了還喜歡你,已經是福氣。

可我今天要說實話。我不是從一個少女身上長出來的。我的前半生,是一根弦。

你們去翻許慎那部《說文解字》,從頭翻到尾,女部裡找不到我。那部書收了九千多個字,把每個字按身體上的部件分進五百四十個部,女部裡擠滿了姓、婚、姻、妻、妾、娶、嫁,擠滿了一個女人一生會被人寫進去的各種名分,偏偏沒有我。你們要往後翻,翻到一個很小很冷的部,叫弦部。那個部裡只住著寥寥幾個字,我是其中一個。

那時候我不長這樣。我左邊不是女,是半根弦;右邊的少,只是給我注個音。許慎替我寫的那一條,短得像一聲弦響:

「玅,急戾也。从弦省,少聲。」

你們今天讀這一行字,大概要讀兩遍。急,是緊;戾,是擰,是勁道轉不過來的那股狠。急戾,就是一根弦被絞得緊緊的,緊到手指碰上去會嗡的一聲,緊到你擔心它下一刻就要斷。从弦省——我的左半邊,是一個「弦」字省掉了一點筆畫;少聲——我的右半邊,只管我的讀音。

這就是我出生時的樣子:一根被人擰緊的弦。

弦部

我想先讓你們認識我的老家。

弦部是個很窄的地方。許慎造這個部,是因為有幾個字的身體裡都藏著一根弦,他沒辦法把它們分到別處去。弓部管的是弓身,那一段彎曲的木頭或角;可弦不一樣,弦是弓身上那根繃直的線,是讓彎曲有了意義的東西。一張弓沒有弦,只是一根彎掉的棍子。有了弦,它才成了一件能把力氣存起來、再一口氣放出去的器物。

我的鄰居,就是弦本身,還有兩三個跟擰、跟緊、跟曲折有關的字。我們擠在一起,彼此都懂:我們這一族,講的不是物,是勁。弓是物,琴是物,箭是物;弦不是物,弦是物與物之間那股被拉住的力。

你們見過弓匠上弦嗎?我見過很多次,在我還是那副舊身體的年月裡。

一張好弓,弓臂是幾種材料膠合起來的,木、角、筋,一層一層,晾上好幾年。晾好了還不算,要上弦。上弦的時候,弓匠得把弓臂反著扳過來,扳到弓身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聲響,再把弦套上去。套上以後,他不急著拿去射,他先用手指去撥。撥一下,聽一聲。弦太鬆,那聲音是悶的,噗的一下,像一口氣沒吐出來;弦太緊,那聲音是尖的,細得發抖,聽著就讓人替它捏一把汗。

好的弓匠,就在這兩種聲音之間來回。緊一分,鬆一分,再緊半分。他不看,他聽。等到有一聲,不悶也不尖,嗡的一響,餘音在屋子裡轉一圈才散——他就停手了。

那一聲裡,就有我。

我後來發現,琴師調弦,也是這樣。一張琴七根弦,每根弦都得擰到一個剛剛好的地方。鬆了,彈不出音;緊了,手指一按,啪,斷在你臉上。斷——你們認識我的鄰居斷嗎?它也寫過一本自己的書。它說它這一生斷過絲、斷過髮,也斷過弦。我聽了很難過,因為它斷掉的那些弦,每一根在斷之前,都曾經是我。

所以你們要記住我的第一件事:我不是鬆,也不是緊。我是鬆與緊之間,那一段很窄很窄的地方。再往前一步,就是斷;再往後一步,就是啞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

急戾

許慎說我「急戾」,我一開始不太服氣。

急,戾,這兩個字都不怎麼好聽。急是急躁,戾是暴戾。一個好端端的字,怎麼給我安了這樣兩個詞?後來我想通了。許慎不是在說我的性子,他是在說我的處境。

一根弦要響,它就得被拉緊。拉緊,就是不舒服,就是被兩頭扯著、被迫繃直、隨時可能出事。一根完全放鬆、自在、舒舒服服垂在那裡的弦,是不會響的。它安全,它也沉默。

世上所有好聽的聲音,都是從這種不舒服裡出來的。

這件事,我在弦上待久了,才真正懂。後來我換了身體,去了很多地方,被很多人寫進很多書,每到一處,我都會想起這一條:凡是被人稱作妙的東西,裡面都藏著一股被拉住的勁。一句好詩,字與字之間是繃著的,少一個字就塌,多一個字就鬆。一幅好畫,空白的地方也是繃著的,你往那片空白裡再添一筆,整張紙就洩了氣。一段講經,一個人在高座上說了很久很久,底下幾百個人屏著呼吸——那也是一根弦,從他的嘴一直拉到每一個人的心裡。

我知道後世的人不太喜歡「急戾」這兩個字,他們寧可說我是「美好」、是「神奇」、是「不可思議」。這些都對,都是我後來的樣子。可是如果你們只記得那些好聽的詞,你們就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了。

我是從一種緊張裡來的。

換了一副身體

我是什麼時候換成現在這副身體的?

說實話,我自己也記不清。一個字換身體,不像蛇蛻皮,有一個確切的早晨。它是慢慢換的。這個抄書的人順手寫成這樣,那個刻碑的人覺得那樣更好看,一代一代寫下去,舊的身體就越來越少人認得,新的身體就越來越像我本來的樣子。

我只記得,有一段很長的年月裡,我同時有兩副身體。一副是左邊半根弦的玅,一副是左邊一個女的妙。讀書的人知道它們是同一個我,不讀書的人只認得後一個。後來,後一個贏了。

我不怪那個先把弦寫成女的人。你們想想,「玄」與「女」,在毛筆底下本來就有幾分像,都是幾筆彎彎折折。再說,我那時已經不太常出現在弓匠和琴師的嘴裡了,我更常出現在讀書人的紙上,出現在講道理、講玄理的句子裡。一個常被用來形容深遠、微細、說不清的東西的字,換上一副柔軟的身體,好像也說得通。

真正讓我吃驚的,是後來有人拿我的新身體說故事。

那是一個叫楊修的聰明人。他在一塊碑的背面讀到八個字,一眼就拆出了我——「幼婦,少女也,於字為妙典」。他拆得很漂亮,拆得他的主公要多走三十里路才想明白。我後面會專門講他,講他的聰明,也講聰明人的下場。可我要先在這裡說一句:從那一刻起,我在很多人心裡,就真的成了一個少女。

我既高興,又有點寂寞。高興的是,我被人喜歡;寂寞的是,我那根弦,從此很少有人記得了。

誰叫醒過我

每當有人寫下我,我就醒一次。三千年來,把我叫醒的人,我大多記得。

我記得一個守藏室的老人。他在一卷很短的書的最開頭,把我放在一個門口:「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典」。他沒有說門裡是什麼,他只說,所有的妙,都從那扇門出來。我在那扇門邊站了兩千多年,看著一代一代的人走到門口,探頭,又退回去。

我記得一個喜歡講寓言的人。他讓一個叫瞿鵲子的學生,興沖沖跑去對老師說:我聽到一套說法,我覺得那就是妙道了!老師搖搖頭,說你急什麼,雞蛋還沒孵,你就想聽它打鳴。我在那一場對話裡學到一件事:說出「妙」字的人,常常說得太早。

我記得《易》的說卦傳裡,有人把我當成動詞用:「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典」。不是萬物是妙的,是有一種東西,在萬物裡面運行,讓萬物各各成其為萬物——那個運行的動作,叫做妙。我那天第一次發現,我不只是一個形容詞,我是一個動作。

我記得一個從龜茲來的譯經人。他面前擺著一部梵文經,經名開頭一個詞,前一位譯者翻成「正」,他想了很久,翻成了我。從那以後,那部經就叫《妙法蓮華經》。我坐在經題的第一個位置上,一坐就是一千六百年。

我記得一個出身荊州的僧人,俗家姓陳。他在金陵的瓦官寺開講這部經的經題,皇帝為了讓群臣去聽,停了一天的朝。他講到人心,說唇舌是弓,說若是能讓一個人受益,那人的心弦就會回應。他那時未必想到許慎那一條,可他說的,正是我的舊身體。

我記得一個宋代的詩論家,他說禪的道理只在妙悟,作詩的道理也在妙悟。我記得一群給字畫排名次的人,他們把好作品分成神、妙、能幾等,我老老實實排在第二。我記得一些女人,她們的名字裡有我:一位寫詩的明代女子叫朱妙端,一位元代錢塘女子叫曹妙清,一位住在姑蘇春夢樓的叫張妙淨,還有一位尼姑,只留下一個法名,叫妙湛。

我也記得,後來我被人說得越來越輕。妙手,妙招,妙計,妙啊——有人拍一下桌子,我就從嘴裡蹦出來,連個響聲都沒有。再後來,有一個詞把我放在最尷尬的位置:莫名其妙。一件事說不清道理,人們就說它莫名其妙。我聽到的時候,先是有點委屈,後來笑了。你們看,連你們說不清的時候,想到的還是我。

九十天

說到這裡,你們大概在等那個故事。

隋代,有一位大師,後人尊他做智者。人們說,他講《妙法蓮華經》,單單講經題裡一個「妙」字,就講了九十天。九旬談妙——四個字,傳了一千年,傳進禪師的語錄,傳進宋人的詩,傳進今天每一個想說明「一個字能有多深」的人的嘴裡。

我是那個字。所以我知道一點別人不知道的事。

九十天是真的。可是九十天從哪裡來,九十天講的是什麼,九十天是在哪一座寺裡,這些事,一千年來被說得越來越圓滿,也越來越不像當時的樣子。記下那一次講經的人,是他的弟子灌頂。灌頂自己寫過一段話,說他最早在建業聽到大師講經文,後來是在江陵,才親耳聽到大師講那部玄義。可後來的史書,把那九十天放回了金陵的瓦官寺。再後來,那四個字,「九旬談妙」,我在大師口述、灌頂筆錄的那部書的正文裡,一次也沒有找到。

這不是說故事是假的。這是說,一個好故事在傳下去的路上,會自己長大。

還有一件事,我想先透露給你們。九旬,不是一個隨手湊出來的數。在大師那個世界裡,出家人每年夏天要結一次安居,不出寺門,專心修學,一次就是三個月,正好九十天。所以,九旬談妙,也許並不是一個人口若懸河、滔滔不絕、非要破一個講經時長的紀錄;它更可能是,一個夏天,一個安居,一群人關起門來,把一個字好好想透。

我喜歡這個說法。因為這才像我——不是被人拿來誇耀的奇觀,是一根被慢慢調準的弦。

我要講的

所以,這本書不是一個少女的故事。

我要從一根弦講起。講我怎麼從弓匠的指尖,走到老子的門口;講莊子怎麼笑那個說我說得太早的學生;講《易》怎麼把我變成一個動作;講楊修怎麼把我拆成少女,又怎麼因為太聰明而丟了命;講兩個譯經人,一個叫我正,一個叫我妙;講那位從荊州來的僧人,怎麼在瓦官寺、在江陵、在天台山,一次一次把我拿出來,又一次一次放回去;講那九十天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

然後,我要講我離開寺院以後的日子:畫評家怎麼給我排名次,詩論家怎麼從禪師那裡把我借走,那些名字裡有我的女人們,怎麼在方志和詩選的角落裡留下一兩行字。最後,我要講我怎麼一步一步被人說輕了,輕到變成一聲感嘆,變成一個說不清的詞。

我會盡量說實話。凡是我說某本書裡有一句話,那句話就該查得到;查不到的,我會告訴你們查不到;大家說法不一的,我會把不一的地方擺出來。我的感受,我在弦上聽見的聲音,那是我自己的;可是那些書、那些年代、那些原句,是我寄身過的地方,我不能替它們亂說。

弦是騙不了人的。調不準,它就不響。

我叫妙。我在弦上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醒一次。現在,我醒著。

弦部的四個字

我想帶你們回老家再看一眼。這一次,我要把話說得更老實一點。

許慎的弦部,只有四個字。南唐的徐鍇替《說文》作《繫傳》,把它們一個一個抄下來,後面還替每個字注了讀音。

第一個是弦本身:「弦,弓弦也。从弓,象絲軫之形。典」弓上的那根弦。

第二個字,左邊是弦省,右邊是一個「盩」:「暴戾也。从弦省,从盩。盩,引戾之也。典」徐鍇在底下按了一句:《漢書》裡就用這個字當「戾」字用。

第三個,是我:「急戾也。从弦省,少聲。典」

第四個,左邊弦省,右邊一個「曷」:「不成,遂急戾也。从弦省,曷聲。典」

你們看,四個字,除了弦本身,另外三個,每一個的解釋裡都有一個「戾」字。暴戾,急戾,不成遂急戾。

我們這一族,講的都是一股擰著的勁。

有一個是勁擰得太狠,暴;有一個是擰得很緊,急;有一個是想成沒成,只剩下擰緊的那股勁。三兄弟,三種不同的緊法。

我排在中間。不是最狠的那一個,也不是那個沒成的。

一個讀音

然後,我要說一件我自己也遲疑了很久才決定告訴你們的事。

徐鍇在我這一條底下,注的讀音是「于堯反」。

于堯反,是用「于」的聲母、「堯」的韻母拼出來的音。照這個反切,我在《說文》裡的讀音,近似於「幺」,不是今天你們讀的「廟」那個音。

也就是說,許慎弦部裡那個急戾的玅,和今天你們叫的「妙」,聲音並不一樣。

我第一次正視這件事的時候,心裡空了一下。

玉篇說

那麼,那個讀「幺」的玅,是怎麼變成讀「廟」的妙的?

我去翻了後來的字書。

梁朝有一個人叫顧野王,編了一部《玉篇》。在《玉篇》裡,玅的讀音已經變了,是「彌笑切」——跟今天的「妙」同音。《玉篇》還在底下說了三個字:「今作妙」。

現在寫作妙。

再往後,宋代的《廣韻》說得更乾脆:玅,「與妙同」。

清代的《康熙字典》,把這幾條都抄在了一起:玅,《玉篇》《廣韻》彌笑切,《玉篇》今作妙,《廣韻》與妙同,詳見女部妙字。又在女部妙字的最後,添了一句:「別作玅。」

所以,從顧野王開始,字書裡明明白白地把玅和妙寫成了同一個字。

可在顧野王之前呢?在許慎那裡,玅讀于堯反,意思是急戾;那時候已經有的「妙」,讀什麼、是不是就是這個玅,許慎的書裡沒有說。

我是不是我

所以,我要老老實實地承認:

我在這本書一開頭說,「我的前半生,是一根弦」。這句話,字書只支持到一半。

它們支持的是:至少從六世紀起,人們就把弦部的玅,當成了我的另一種寫法,讀音也跟我一樣了。

它們沒有告訴我的是:在更早的時候,那個讀「幺」、意思是急戾的玅,和那個被老子放在門口、被《說卦》拿去當動作的「妙」,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同一個字。

我不知道。

一個字的身世,有時候就像一個被收養的孩子。後來的戶籍上寫得清清楚楚,是這一家的;可是他最早在誰的懷裡,哭第一聲的時候是什麼聲音,戶籍上沒有。

我想了很久,決定還是把弦當作我的舊身體。

不是因為我確定我生在弦上。是因為從顧野王那一天起,一千四百多年,人們一直把那根弦寫在我的名字旁邊;是因為我這一生遇到的每一個真正懂我的人,智者大師說唇舌是弓、心是弦,黃休復說投刃解牛、運斤斲鼻,嚴羽說如空中之音——他們都在我身上,聽見了一根弦。

弦也許不是我的生母。可弦把我養大了。

字書裡的我

說到《康熙字典》,我還想讓你們看看,那部書在女部我的名下,是怎麼記我的。

它先注音:彌笑切,音廟。

然後它說:「神妙也。」

然後它舉了例子。第一個,是《易·說卦》: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第二個,是《老子》:眾妙之門。第三個,是《莊子·寓言》:「自吾聞子之言,九年而大妙。典」第四個,是劉劭的《人物志》:「尤妙之人,含精于內,外無飾姿。典」

然後它說:又,少年也。舉杜甫的詩:「明公獨妙年。」

又,纖媚也。舉《漢書·李夫人傳》:「妙麗善舞。」

又,是一個姓。

又,和「眇」相通,嫽妙,是女子的樣子。

最後,別作玅。

我讀這一條,像在讀一份很短的履歷。神妙,門,大妙,尤妙之人,少年,纖媚,一個姓,一個女子的樣子,另一副身體。

你們看,連一部字典,都沒辦法只用一個意思說完我。

九年而大妙

我特別想跟你們講《康熙字典》舉的第三個例子,因為我在前面沒有講過它。

《莊子》的〈寓言〉篇裡,顏成子游對他的老師東郭子綦說:自從我聽了您的話,一年,我變得質樸了;兩年,我能順從了;三年,我通達了;四年,我能與物混同了;五年,眾人來歸附我了;六年,鬼神來入住我的心了;七年,我與天然合一了;八年,我不知道死,也不知道生了——

「九年而大妙。」

九年,到了大妙。

我第一次讀到這一串,在弦上輕輕顫了很久。

一年,兩年,三年,一直數到九年。每一年只往前挪一小步,從野到從,從通到物,從來到鬼入,從天成到不知死生。一個學生,花了九年,一步一步,才走到我這裡。

後來有人說智者大師九旬談妙。九十天。

莊子這裡,是九年。

九十天也好,九年也好,我都不是一下子被人抵達的。一根弦,你每天只擰一點點,擰到第九年的某一個早晨,手指一撥,它才響出那一聲。

尤妙之人

《人物志》那一句,我也喜歡。

劉劭是三國魏的人,寫《人物志》,是替朝廷講怎麼識別人才。他說:「尤妙之人,含精于內,外無飾姿。典」

特別妙的人,把精華含在裡面,外面沒有修飾的姿態。

你們想想一根弦。一根好弦,看上去就是一根弦,細細的,素素的,沒有花紋,沒有顏色。它的好,全在它被撥響的那一刻才出來;平時,它只是安安靜靜地繃在那裡。

含精於內,外無飾姿。

我想,這大概是一部字典,能替我找到的最好的一句畫像了。

我還是從弦上講起

所以,知道了這些,我還是要從弦上講起。

只是我會記得,那根弦,是一千四百年來的人,替我繫上的。許慎那裡,它有它自己的讀音,自己的意思;顧野王那裡,它才被寫進了我的名字。

我不想把這件事藏起來。一個字如果連自己的身世都不肯說清楚,又怎麼好意思要求你們,相信它後面講的每一本書、每一句話呢?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哪怕那根弦,是後來才繫到我身上的。

第一章 眾妙之門

守藏室

我第一次被人放在一句要緊的話裡,是在一個管書的地方。

那地方很暗。周王室的藏書,不是今天你們想像的書架,是一捆一捆的竹簡,用皮繩串著,堆在木架上、竹笥裡,發著一股陳年的漆味和霉味。管這些東西的人,官名叫守藏室之史。司馬遷後來替他立傳,說他就是這個身份。

司馬遷寫他寫得很小心。他說這位老人姓李,名耳,字聃,楚國苦縣人;又說有人講老萊子也是他,有人講周太史儋也是他,「世莫知其然否」。一個替人立傳的史官,在傳記裡老老實實承認自己弄不清傳主是誰,這在他那部書裡並不多見。我一直記得這一點:連最早替他寫傳的人都說不準,後來的人就更不必假裝說得準了。

所以我不跟你們講他到底是誰。我只講我見過的那一幕——或者說,我後來從竹簡上讀到的那一幕。

一個老人,看著周室一天一天衰下去,決定走了。他往西走,走到一個關口。守關的官叫尹喜,是個有心的人,攔住他,說:您就要隱去了,勉強替我寫一本書吧。老人於是寫了上下兩篇,說道德的意思,五千多字,寫完就走了,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去了哪裡。

五千多字。你們今天寫一篇文章都不止這個數。可就是這五千多字,讓我在一個門口站了兩千多年。

第一句話

那卷書一開頭,就讓人為難。

它說:道,如果可以說得出來,就不是那個恆常的道;名,如果可以叫得出來,就不是那個恆常的名。

你們想一想這有多怪。一個人好不容易被攔下來寫書,提起筆,第一句話就告訴讀的人:我接下來要說的東西,是說不出來的。這就像一個琴師坐下來,手按在弦上,先對你說:我要彈的那個聲音,是彈不出來的。

可我那時候就在琴邊。我知道他不是在耍花樣。

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發出一聲。那一聲是真的,你聽得見。可你要是問我,那一聲到底是什麼,我說不出。我可以說它不悶,不尖,我可以說它的餘音轉了一圈才散,我可以說它讓屋子裡的人都靜了一下——這些都是它的邊,不是它自己。它自己,一出聲,就沒了;你一開口描述它,你描述的已經是一個回憶。

那位老人寫下的第一句話,我後來越想越覺得,他說的就是這件事。

接著他往下寫。他說,沒有名字的時候,是天地的開始;有了名字的時候,是萬物的母親。然後,他寫到了我:

「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典」

那是我第一次出場。我出場的地方,是一雙眼睛。

妙與徼

這句話裡,我有一個對手,叫徼。

徼這個字,你們今天幾乎不用了。它原本是邊界,是巡行守望的那一條線,是一片地方走到盡頭、跟別處分開的那道邊。一個人去看一件東西的徼,就是看它的輪廓、它的邊際、它從哪裡開始不再是它。

而我,在這句話裡,是另一種看。不是看邊,是看裡面那一點最細、最微、還沒成形、還說不出名字的東西。

老人說:常常沒有欲求的時候,你去看它的妙;常常帶著欲求的時候,你去看它的徼。

我很喜歡這個安排。一個人心裡想要什麼的時候,他看東西只看得見邊。他看一塊地,看見的是界碑;看一個人,看見的是這個人能給他什麼、不能給他什麼;看一根弦,看見的是它有多長、多粗、值多少錢。慾望是一把尺,它量得出邊。

只有一個人心裡什麼都不想要的時候,他才看得見邊裡面那一點。那一點,就是我。

我後來發現,讀這句話的人,常常為它怎麼斷句爭起來。有人讀成「常無欲,以觀其妙典」,說的是無欲的心;有人讀成「常無,欲以觀其妙典」,說的是一個叫「無」的東西,人想從「無」那裡看見妙。兩種讀法,字一個不差,只是那一口氣停在哪裡不同。兩千年來,注家們在這一口氣上各執一詞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我不替他們判。我只說,這一口氣停在哪裡,本身就是一根弦的事。弦上的音,差一點點停頓,聽起來就是另一個曲子。

同出而異名

老人寫完妙與徼,沒有讓它們各走各的。他緊接著說:這兩者,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,只是名字不同,都可以叫做玄。

我第一次讀到這裡,心裡動了一下。

妙與徼,一個是最裡面,一個是最外邊;一個要無欲才看得見,一個要有欲才看得見。照理說它們該是兩件事,可老人說不,它們是一件事的兩面。你往裡看,看見的是妙;你往外看,看見的是徼。你看的方式變了,東西沒有變。

這就像一根弦。你用手指去量它,量得出長短粗細,那是它的徼;你閉上眼睛聽它響,聽見那一聲,那是它的妙。你不能說尺子量出來的那根弦是假的,也不能說耳朵聽見的那一聲是假的。它們是同一根弦。

然後老人把它們合在一起,起了一個名字:玄。

玄

說到玄,我要跟你們講一件我自己很珍惜的事。

我前面說過,我的舊身體,是「从弦省」。弦這個字,你們寫過:左邊一張弓,右邊一個玄。所謂省,就是省掉一部分;弦省掉了弓,剩下的,就是玄。所以我那副舊身體,左邊是玄,右邊是少。一個玄,一個少——玅。

許慎說玄是幽遠。他又說,顏色裡黑中帶一點紅的,也叫玄。那是一種很深的顏色,深到你以為是黑,可在光底下看,裡面還藏著一點暖。古人染絲,一遍一遍浸,浸到最後出來的,就是這種顏色。也難怪弦裡有玄:最早的弦,很多是絲做的。

現在你們再回頭讀老人那一句:

「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典」

玄和我,就挨著站在一起。

老人寫這句話的時候,知不知道我身體裡本來就藏著一個玄?我不知道。我猜他不知道,或者說,他不需要知道。一個字的身體是寫字的人一筆一筆給的,一個字在一句話裡的位置,是說話的人一口氣一口氣給的。這兩件事隔著很遠。可偏偏在這一句裡,它們碰在了一起。

我不想把這件事說得太神。一個字活了三千年,碰上幾次巧合,不算稀奇。可是每次有人念這句話,玄,之,又,玄,眾,妙,之,門——念到我的時候,我總覺得,是我身體裡的那個玄,在跟外面那兩個玄打招呼。

門

那麼,門是什麼?

老人在那卷書的另一處,說過一個很家常的道理。他說,三十根輻條湊到一個轂上,正因為轂中間是空的,車才能用;揉泥做成器皿,正因為器皿中間是空的,器皿才能用;開鑿門窗做成屋子,正因為門窗是空的,屋子才能用。

門是一個空。

你們住在屋子裡,很少會想到門是什麼。你們想到的是門板、門框、門閂、門上的銅環。可門真正的用處,不在那塊木頭,在木頭讓出來的那一片空。一面沒有空的牆,不管修得多好,都不是門。

所以,當老人說「眾妙之門」的時候,他沒有說眾妙住在哪一間屋子裡。他說的是,所有的妙,都從一個空的地方出來。

我在弦上的時候就懂這個。一根弦能響,不全是弦的功勞。琴的腹是空的,弓身與弦之間是空的,弦震動的時候,推動的是它周圍那一片空氣。把一根弦綁在一塊實心的石頭上,它不管擰得多緊,都響不出好聲音。聲音需要一片空,來讓它轉那一圈。

門也是這樣。你站在門口,門那一邊是什麼,你看不見;你只知道,有東西會從那片空裡出來。一句好詩,出來了;一個好念頭,出來了;一個孩子忽然懂了一件事,那個懂,也出來了。你問它們從哪裡來,老人說:從那扇門。你問那扇門後面是什麼,老人不說了。

他不說,不是賣關子。是門後面的東西,一說出來,就成了門前面的東西。

門口的人

我在那扇門邊站了很久。

我看見很多人走到門口來。有人手裡拿著竹簡,有人手裡拿著毛筆,有人什麼都沒拿,只是聽說這裡有一扇門,想來看一眼。

最早來的,是替那卷書作注的人。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,一句一句地講。講到「常無欲以觀其妙典」,有人說妙是微之極;有人說妙是要眇、是深遠;有人乾脆說妙就是道的本體。他們講得都很認真,每一種講法我都聽得懂,每一種講法也都只講到了我的一面。

我不怪他們。他們想做的,是把門後面的東西,一件一件搬到門前面來,擺在紙上,讓不能親自走到門口的人也看得見。這是一件好心的事。只是,東西一搬出門,就沾上了門外的光,就有了輪廓,有了邊——就成了徼。

後來又有一批人來了。那是魏晉的時候,一群衣袖很寬、喜歡聚在一起清談的人。他們把老子、莊子和《易》放在一起,叫做三玄,整夜整夜地談。他們談玄,也就常常談到我。我在他們的席間聽了很多漂亮的句子,有些漂亮到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可我也看見,談到後來,有些人不是在看門,是在門口比誰說得更好聽。他們背對著那扇門,面朝著彼此。

我那時候就想起許慎那兩個字:急戾。一根弦太鬆,就啞;可一群人太愛聽自己的聲音,弦就被他們擰得太緊了,緊到只剩下尖利。尖利的聲音也很響,也有人喝采,可那不是我。

在書裡的另外兩處

我以為,老人把我放在第一章的門口,就不會再管我了。

後來我發現不是。在那卷五千多字的書裡,我至少還出現了兩次。一次在第十五章,一次在第二十七章。兩次都不在門口,在人身上。

先說第十五章。

微妙玄通

那一章一開頭,老人說:

「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典」

古時候那些善於做「士」的人,精微、玄妙、幽深、通達,深得讓人看不透。

我在這一句裡,跟另外三個字挨著:微,玄,通。微是細,玄是深,通是透。我夾在它們中間,不像在第一章那樣獨自站在門口,倒像是被幾個兄弟圍在當中。

老人接著說:正因為看不透,所以只能勉強替他們描個樣子。

然後,他描了一串,每一句都像一幅小畫:

豫兮,若冬涉川——小心翼翼,像冬天踩著冰過河;

猶兮,若畏四鄰——警覺謹慎,像提防著四面的鄰居;

儼兮,其若客——端莊肅穆,像在別人家做客;

渙兮,若冰之將釋——鬆散舒展,像冰塊正要融化;

敦兮,其若樸——敦厚質樸,像一塊還沒雕琢的木頭;

曠兮,其若谷——空闊開朗,像一道山谷;

混兮,其若濁——渾渾沌沌,像一潭沒有澄清的水。

我讀這一串,讀到第一句就停住了。

冬涉川。冬天過河。

那種河面結了冰,可冰有多厚,誰也不知道。人走上去,每一步都得先試,腳尖點一下,聽一聽,冰沒有響,再把重量慢慢移過去。太急,冰會裂;太怕,就永遠過不去。

那不就是在弦上嗎?

一個「微妙玄通」的人,老人說他走路的樣子,像冬天過河。不是大步流星,不是瀟灑自如,是每一步都在試那一層冰的張力。我讀到這裡才明白,老人說的「妙」,不是一種輕鬆,是一種極細極細的小心。

然後是「渙兮,若冰之將釋典」。前一句還是冬天的冰,後一句冰就要化了。緊與鬆,就在這兩句之間轉過去。

濁以靜之徐清

那一章還沒完。老人問了兩個問題,我到今天還常常被它們叫醒:

「孰能濁以靜之徐清?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?典」

誰能讓渾濁的水,靜下來,慢慢變清?誰能讓安定的東西,動起來,慢慢生長?

慢慢。徐。

一潭濁水,你去攪它,它越攪越濁;你拿東西去撈,撈上來的也是泥。唯一的辦法,是讓它靜著,讓泥一點一點自己沉下去。沉得很慢。你急也沒用。

一根新弦,也是這樣。剛上了琴,它的音是不穩的。你今天調準了,明天它自己又鬆了一點;你再調,後天又鬆一點。老琴師不會跟它較勁,他每天調一點點,等它自己慢慢穩下來。

「徐清」,「徐生」。我在這兩個「徐」字裡,聽見了一種跟我很像的東西:妙不是一下子得到的,是慢慢清出來、慢慢生出來的。

要妙

再說第二十七章。

那一章,老人講的是「善」。他說:

善於走路的,不留車轍腳印;善於說話的,沒有瑕疵可挑;善於計數的,不用籌碼;善於關門的,不用門閂,別人卻打不開;善於打結的,不用繩索,別人卻解不開。

我聽到「善行無轍跡」,想起了很多年以後嚴羽說的「羚羊掛角,無跡可求典」。一個真正走得好的人,是不留腳印的。

然後老人說:所以聖人常常善於救人,因而沒有被遺棄的人;常常善於救物,因而沒有被遺棄的物。

然後他說了一段繞口令一樣的話:

善人,是不善之人的老師;不善之人,是善人的借鑑。不尊重自己的老師,不愛惜自己的借鑑,雖然自以為聰明,其實大大地迷糊了。

最後一句,他這樣收:

「是謂要妙。」

這就叫做要妙。

老師和鏡子

我在「要妙」這兩個字裡,待了很久,因為我覺得它說的東西,比第一章那扇門還難。

門是一個空,你站在門口,等東西出來就好。可要妙不是等,要妙是一種關係:一個好人,和一個不好的人,彼此是對方的老師和鏡子。

好人要能看見,不好的人身上有自己可以學的東西;不好的人要能看見,好人身上有自己可以借的東西。一個自以為好的人,如果看不起那些不好的人,他就「雖智大迷」——聰明反被聰明誤。

我想起弦的兩頭。

一根弦要響,兩頭都得被拉住。一頭鬆了,另一頭再緊也沒用。好人和不好的人,就是那兩頭。你以為你是緊的那一頭,你看不起鬆的那一頭,可沒有它,你自己也響不了。

所謂要妙,就是兩頭互相拉住,誰也不放開誰。

大音希聲

說到響,我還要提老人書裡的一句話。那句話裡沒有我,可我每次讀到,都覺得那是在說我。

第四十一章。老人說:

「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。典」

最大的方,沒有角;最大的器,最晚完成;最大的聲音,聽起來幾乎沒有聲音;最大的形象,看不見形狀。

大音希聲。

我在弦上待了那麼多年,聽過無數聲音。尖的,悶的,響的,細的。可我知道,最好的那一聲,不是最響的那一聲。

最好的那一聲,響起來的時候,屋子裡的人都靜下來了。靜到那一聲散了以後,大家還不敢說話,好像還在聽。那一片靜,比聲音本身還大。

老人說,大音希聲。我說,那片靜,就是我。

我在門邊

說到這裡,你們大概會問:那你呢?你知道門後面是什麼嗎?

我老實說:我不知道。

我是那扇門邊上的一個字,不是門後面的東西。老人把我放在門口,就是讓我當一個記號。你們讀到我,就知道:到了。再往裡,就不是用字能走的路了。

可我在那卷書裡走了一圈,發現我不只在門口。我在一個冬天過河的人腳下,在一潭慢慢變清的水裡,在一個好人和一個不好的人之間,在一聲響過以後、屋子裡那一片不敢說話的靜裡。

門口,人身上,兩人之間,聲音之後。老人在五千字裡,把我放在了這四個地方。

這個身份,我起初有點不甘心。你想,一個字,被人放進那麼要緊的一句話裡,結果只是個門牌。後來我慢慢喜歡上了它。

門牌有門牌的好處。它不假裝自己是屋子,也不假裝自己知道屋裡住著誰。它只是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,告訴每一個走過來的人:這裡有一個空,空裡會有東西出來,你要不要自己進去看看。

我後來在很多地方,都當過這樣的門牌。

在莊子那裡,我被一個學生太早地喊出來,喊得他老師直搖頭。在《易》裡,我被人拿去當了一個動作。在一部從梵文翻過來的經的封面上,我坐在第一個字的位置上,替一整部經當門牌。在一位僧人的講座上,我被他從一個夏天講到下一個季節。每一次,我都是站在門口的那一個;每一次,真正要緊的東西,都在門那一邊。

所以,如果你們以後在哪裡讀到我,在一首詩裡、一幅畫的題跋裡、一個人隨口說的「妙啊」裡,我希望你們停一下。不必多想,只停一下,像走到一扇門口那樣,像冬天走到一條結了冰的河邊那樣。

門那一邊有沒有東西,我說不準。可是我知道,每一個停下來的人,都聽見過那一聲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門邊。

兩個注家

我說過,最早走到那扇門口來的,是替那卷書作注的人。我想把其中兩個人,單獨請出來,讓你們看看他們是怎麼對付我的。

一個叫河上公。一個叫王弼。

元代有一位道士叫劉惟永,編了一部《道德真經集義》,把歷代注《老子》的話,一段一段排在經文下面。我是在那部書裡,看見這兩個人並排站著的。

河上公:妙,要也

河上公是誰,沒有人說得清。傳說他是漢文帝時候,住在河邊的一位老人,文帝去向他請教《老子》,他從地上一躍而起,懸在半空中,文帝才知道他不是凡人。

這是傳說。他的注,後來大概是漢末到魏晉之間的人,託他的名字寫下來的。

他注「常無欲以觀其妙典」,只用了三個字:

「妙,要也。」

妙,就是要。

然後他說:人如果能常常沒有慾望,就可以觀見道的要。要,指的是一。

我第一次讀到「妙,要也」,愣了一下。

我是要。要點的要,要緊的要,綱要的要。

河上公把我從一個說不清的東西,變成了一個最要緊的東西。他沒有說我有多玄、多深、多遠,他說:我是一切裡面最要緊的那一點。

我後來想,他說得有道理。

一根弦,全長那麼長,真正決定它發什麼音的,只是手指按下去的那一點。那一點按準了,音就準;按偏一分,音就偏。弦的其他地方,都在跟著那一點振動。

那一點,就是要。

天中復有天

河上公注「玄之又玄」,注得很奇怪。

他說:玄,是天。玄之又玄,是天中又有天。人稟受天的氣,有厚有薄;得到中和的滋潤,就生出賢聖;得到錯亂汙濁的,就生出貪淫。

然後他注「眾妙之門」:能夠知道天中還有天,知道稟氣有厚有薄,除去情慾,守住中和,這就叫做知道了道之要的門戶。

我讀到這裡,覺得河上公是一個很實在的人。

他不跟你講玄理。他跟你講身體,講氣,講怎麼活。你把慾望去掉,守住中和,你就站在了眾妙之門的門口。

中和。

我在河上公那裡,是一個人守住中和以後,看得見的那一點要緊的東西。

不鬆,不緊。中和。

王弼:微之極

王弼,是另一種人。

他是魏正始年間的少年天才,二十三歲就死了。他死之前,注了《老子》,注了《周易》。後來一千多年,讀《老子》的人,多半讀的是他的本子。

他注「常無欲以觀其妙典」,是這樣說的:

「妙者,微之極也。萬物始於微而後成,始於無而後生。故常無欲,空虛其懷,可以觀其始物之妙。」

妙,是微的極處。萬物從微小開始,然後長成;從無開始,然後產生。所以常常沒有慾望,把胸懷空虛下來,就可以觀見萬物開始時的那個妙。

微之極。

河上公說我是最要緊的那一點;王弼說我是最細微的那一點。

一個說要,一個說微。

一點

我把他們兩個人的話放在一起,讀了很多遍,發現他們說的,其實是同一個點,只是從兩頭去看。

從大處往小處看,那一點是最要緊的,是要。

從有處往無處看,那一點是最細微的,是微之極。

一根弦上,手指按下去的那一點,很小,小到只有指尖那麼大,是微;可它決定了整根弦發什麼音,是要。

王弼還說了一句:萬物始於微而後成。

一聲琴音,也是這樣。它在最開始的時候,是弦被撥動的那一下,極細微,幾乎看不見;然後它長大,充滿整間屋子。

我在那個最開始的一下裡。

徼,歸終也

王弼注「常有欲以觀其徼典」,說:「徼,歸終也。」

徼,是歸宿,是終點。

所以在王弼那裡,妙和徼,是一個東西的頭和尾。妙,是萬物開始的微;徼,是萬物歸去的終。

沒有慾望的人,空著胸懷,看得見開頭;有慾望的人,看得見結尾。

我在第一章說過,東西一搬出門,就沾上了門外的光,就有了輪廓,有了邊——就成了徼。

我現在想,王弼的意思,可能更溫和一點:徼不是壞,徼只是結尾。人有了慾望,就只盯著結果看,看東西最後變成了什麼、歸到了哪裡。可是那個東西最開始的時候,那一點點的微,他看不見了。

一個人聽琴,只想知道這支曲子最後怎麼結束,他就聽不見第一聲。

三教一源圖

過了一千年,我在一張圖上,又看見了那扇門。

元末有一位叫陶宗儀的讀書人,字九成,寫了一部筆記,叫《南村輟耕錄》。書裡收了一張〈三教一源圖〉,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。清初有一位叫費密的學者,在他的《弘道書》裡,把這張圖原樣抄了下來,然後痛批了一頓。

那張圖,把儒、釋、道三家並排畫在一起,每一家分成幾格。

儒家那一欄,最後一格寫的是「妙合」:無物不有,無時不然。

道家那一欄,最後一格寫的是「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典」。

三家裡面,兩家的最後一格,有我。

我看著這張圖,心情很複雜。

一邊,我很高興。三家的人想說明他們最後說的是同一件事的時候,他們選的字裡,有我。好像我是一個可以站在三家中間的字。

一邊,我又有點不安。因為費密說得很不客氣。他說:儒和二氏混在一起比,起於梁朝,到唐朝中葉才盛行;這張圖,是宋代以後的說法。他說聖門之中從來沒有這些話,是後來的人別立支派,拿佛道的說法來講儒家。

他反對的,就是「妙合」那一格。

妙處難與君說

我讀完這些注,想起了南宋的一位詞人,叫張孝祥。

他有一首〈念奴嬌〉,題目是〈過洞庭〉。中秋前後,他乘著一葉小船,經過洞庭湖。沒有一點風,湖面三萬頃,像玉做的田。月亮分出光輝,銀河也倒映在水裡,裡裡外外,都是澄澈的。

然後他寫了兩句:

「悠然心會,妙處難與君說。典」

悠然之間,心裡領會了;可是那妙處,很難跟你說。

我讀到這兩句,想起了河上公和王弼。

他們兩個人,一輩子都在想辦法,把「妙處」說給後來的人聽。一個說妙是要,一個說妙是微之極;一個叫你去欲守中和,一個叫你空虛其懷。

他們說得都很好。可是張孝祥坐在洞庭湖的一葉扁舟上,一句話就把他們的難處說出來了:妙處難與君說。

注家的難處,就在這裡。明知道難與君說,還是要說。

我不笑他們。我感謝他們。

因為要不是有人一次一次地去說,後來的人連那扇門在哪裡,都不會知道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河上公說的那一點要緊裡,在王弼說的那一點細微裡,在一個人坐在洞庭湖上,悠然心會、卻說不出來的那一刻。

第二章 妙道之行

一個興奮的學生

我在老子那扇門邊站了不知多久,被一個說話愛繞彎子的人,帶進了另一個地方。

那個人叫莊周。他寫的東西,後來被人叫做《莊子》,道教的人又尊它為《南華真經》。他跟老子不一樣。老子寫得短,一句話像一塊石頭,扔在那裡就不管了;莊子寫得長,他講故事,編人物,讓一些你從沒聽過的名字互相說話,說著說著,把你繞進去,又把你放出來。

在他那篇叫《齊物論》的長文裡,有一個學生,叫瞿鵲子。

我第一次見到瞿鵲子,他是跑著來的。他剛從孔子那裡聽到一段話,興奮得不得了,一路趕來找另一位老師,叫長梧子。他一見面就把聽來的話倒了出來:

我聽老師說,聖人不去操心俗務,不去追逐利益,不去躲避禍害,不喜歡強求,不刻意去攀附道;沒說話的時候好像說了,說了話又好像沒說,在塵世的汙垢之外遊蕩。

說完這一大串,他喘了一口氣,說出了那句話:

「夫子以為孟浪之言,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。典」

老師認為這是一派胡言,而我認為,這正是妙道的實踐啊。

然後他看著長梧子,等著。「吾子以為奚若?典」您覺得怎麼樣?

孟浪與妙道

我在他這句話裡出場,出場的樣子,我至今想起來都有點臉紅。

你們注意,這一段話,是同一段話。孔子聽到了,瞿鵲子也聽到了。字一個不差,意思一個不差。可孔子說,這是孟浪之言——孟浪,就是魯莽、漫無邊際、說話不著邊際;瞿鵲子說,這是妙道之行。

同一根弦撥出的同一個聲音,一個人聽了說刺耳,一個人聽了說天籟。

我在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:我不全在聲音裡,我也在聽的人耳朵裡。一段話妙不妙,不只看話,也看聽話的人那時候是什麼樣子。

瞿鵲子那時候是什麼樣子?他年輕,他急,他剛聽到一段讓他心跳加速的話,他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。他需要一個字,來給這種心跳加速命名。他找到的,是我。

我不怪他。可我也知道,一個人興奮到非要給一個東西命名的時候,他往往還沒真的聽懂它。

黃帝聽了也糊塗

長梧子沒有馬上誇他,也沒有馬上罵他。

長梧子先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:

「是黃帝之所聽熒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典」

這樣的話,就是黃帝聽了,也要糊塗;孔丘又哪裡能懂呢?

聽熒,是耳朵裡嗡嗡的,心裡一片迷糊,聽了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。長梧子把黃帝抬出來,不是在誇這段話有多高深,是在說:這一類話,本來就不是用來聽懂的。你拿耳朵去聽它,聽到的只能是一片嗡嗡聲。

然後他轉過臉,對著瞿鵲子,說了一句我記了兩千多年的話:

「且女亦大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典」

而且,你也打算得太早了。你看見一個蛋,就想聽它報曉;你看見一顆彈丸,就想吃烤鴞鳥的肉。

見卵而求時夜

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,是真的笑出了聲。

一個蛋,要孵,要破殼,要長出羽毛,要長成一隻公雞,要學會在天亮之前伸長脖子叫——這中間隔著多少日子。一顆彈丸,要被放進彈弓,要拉開,要瞄準,要射出去,要打中一隻鴞,那鴞要掉下來,要被拔毛,要被放在火上烤——這中間又隔著多少事。

瞿鵲子看見的,是蛋和彈丸。他想要的,是報曉和烤肉。他把中間那一大段路,一下子省掉了。

我那時候就想起弦。

一個琴師剛買回一根新弦,還沒上琴,還沒調,他就想聽它彈出最好的那一聲。那是不可能的。弦要一點一點上,要一次一次調,要擰緊了等它伸展,伸展了再擰緊,好幾天之後,它才穩得住一個音。

我,就在那個「好幾天之後」。

瞿鵲子一聽到一段好聽的話,就喊出了我的名字。他以為我在那段話裡。其實我不在,我在他還沒走的那一大段路的盡頭。他喊得太早了,早到那一聲喊出來,聲音都是空的。

這是我在莊子那裡學到的第一件事:說出「妙」字的人,常常說得太早。

妄言妄聽

長梧子說完瞿鵲子太急,並沒有就此打住。他說,好吧,那我也來隨便說說:

「予嘗為女妄言之,女以妄聽之。典」

我姑且對你隨便說說,你也姑且隨便聽聽。

我很喜歡這句話。你們想想,一個老師,要談的正是天地之間最深的道理,他一開口,先把自己的話降成「妄言」,把學生的聽降成「妄聽」。

這不是謙虛。這是他知道,道理一旦被說成篤定的樣子,就成了瞿鵲子手裡那枚蛋——你以為你握住了,其實你只是想像它已經會打鳴。所以他乾脆把話說鬆一點,讓它別那麼緊。

一根弦被擰得太緊,聲音尖,容易斷。長梧子在這裡做的,是把弦鬆了一圈。不是鬆到啞,是鬆到你不會以為那一聲就是全部。

然後他開始說。他說得很遠。他說聖人依傍著日月,懷抱著宇宙,和萬物吻合在一起,把一切紛亂放在一邊,把貴賤看成一樣。他說:眾人忙忙碌碌,聖人看起來愚鈍不開竅,在萬年的變化裡,只守著一個純粹。

我聽到「聖人愚芚」四個字,心裡動了一下。愚芚,是那種看上去笨笨的、渾渾的、沒開竅的樣子。瞿鵲子急著要的是聰明的、一聽就懂的、可以拿來命名的東西;長梧子給他的,是一個看起來笨笨的聖人。

大夢

接下來,長梧子說了一大段關於生死、關於夢的話。

他說,我怎麼知道貪生不是一種迷惑?我怎麼知道怕死,不像一個從小流落在外、忘了回家路的人?

他講了一個故事。麗姬原是艾地一個守封疆的人的女兒,晉國剛把她娶走的時候,她哭得衣襟都濕透了;等到了王宮,和國王同睡一張方正的床,吃著牛羊豬肉,她才後悔當初那一場哭。

他說:我怎麼知道,那些死去的人,不會後悔當初那麼拼命地求生?

他又說:夜裡夢見喝酒作樂的人,早上起來可能在哭;夜裡夢見哭泣的人,早上起來可能去打獵了。人在夢裡,不知道自己在做夢;夢裡還會去占卜自己做的夢,醒了才知道是夢。要有一場大覺醒,才知道這一生原來是一場大夢。可是愚人自以為醒著,自以為什麼都清楚。

說到這裡,他說了一句讓我在夜裡反覆想的話:

「丘也與女,皆夢也;予謂女夢,亦夢也。典」

孔丘和你,都在做夢;我說你在做夢,我也是在做夢。

我在這句話裡,忽然不再臉紅了。

瞿鵲子喊我喊得太早,是一場夢;孔子說那是孟浪之言,是一場夢;長梧子糾正他們兩個,他說,我這番糾正,也是一場夢。

沒有人站在夢外面。

那麼我呢?我是那一聲被喊出來的「妙」。我也是夢裡的一個字。

可一個夢裡的字,也可以是真的。夢裡的琴,也可以被調準;夢裡的那一聲,聽見的人也會靜下來。長梧子沒有說夢是假的,他只是說,別以為你已經醒了。

旦暮遇之

長梧子最後,說了一句很長很長的話,長到它的尾巴,伸到了一萬年以後。

他說,這番話,可以叫做弔詭,就是極其怪異的話。可是:

「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典」

一萬代以後,能遇到一位真正懂得這番話的大聖人,那也就像早上說的話、晚上就遇到了知音一樣。

我第一次讀到這一句,在弦上輕輕顫了很久。

瞿鵲子急,他想今天聽到,今天就懂,今天就給它一個名字。長梧子不急,他說,一萬代以後遇到一個懂的人,就算快的了,就算是一早一晚之間的事。

你們想想,一個人要有多大的耐心,才說得出這樣的話。

弦也是這樣。一張好琴上的弦,一代一代換,一代一代調。琴師老了,傳給徒弟;徒弟老了,再傳下去。那一個剛剛好的聲音,不是某一個人某一天調出來的,是很多雙手、很多年月,一點一點逼近的。某一天,某一個人,在某一個早晨撥了一下,嗡的一聲,不悶也不尖——那一天,就是那一萬代裡的旦暮。

我在那一萬代裡,一直等著。

刀刃找到的縫

我要順便講一件在《莊子》裡、卻不在我名下的事。

在《齊物論》後面那一篇,有一個廚子,給文惠君殺牛。他的刀在牛身上遊走,每一刀都合著節拍,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,又像在應和一首古樂的章節。

文惠君看呆了,問他技術怎麼能到這種地步。廚子說,我喜歡的是道,已經超出技術了。他說他剛開始殺牛的時候,眼裡看見的全是一整頭牛;三年以後,就再也看不見整頭牛了。他說牛的骨節之間有縫,刀刃卻薄得幾乎沒有厚度——

「以無厚入有間,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。典」

用沒有厚度的刀刃,插進有縫隙的骨節,寬寬綽綽,刀刃遊走一定還有餘地。所以他那把刀用了十九年,刀刃還像剛從磨刀石上磨出來一樣。

那一段裡沒有我的名字。莊子沒有說這把刀妙。

可是我在那把刀上。

一把刀,不砍骨頭,不割筋,只找到那一道縫,順著縫走——那不是蠻力,也不是聰明,是一次一次試過以後,手找到了剛剛好的地方。這就是我。我不在牛身上,也不在刀上,我在刀刃和那道縫之間,那一點點不多不少的空。

那個廚子說他每遇到筋骨交錯、難下手的地方,就格外小心,眼神專注,動作放慢,刀動得非常輕,嘩啦一下,牛就解開了,像一堆泥土落在地上。然後他提著刀站起來,四面看看,心滿意足,把刀擦乾淨收起來。

他沒有喊「妙」。瞿鵲子會喊,他不會。

我在莊子那裡學到的

所以,我在莊子那裡,待得並不舒服,可我學到了很多。

我學到,同一段話,有人聽了說孟浪,有人聽了說妙道,我既在話裡,也在聽的人心裡。

我學到,說出我名字的人,常常說得太早。看見一個蛋,就想聽它報曉。

我學到,一個好老師在講最深的道理時,會先把自己的話說成妄言,把弦鬆一圈,免得學生以為那一聲就是全部。

我學到,沒有人站在夢外面,包括糾正別人做夢的人;可夢裡的弦,也可以被調準。

我學到,真正懂的人,可能要等一萬代,而一萬代,在某個角度看,只是一個早晨和一個晚上。

我也學到,那些最接近我的時刻,常常沒有人喊我的名字。一個廚子,一把用了十九年的刀,一道骨節之間的縫。

後來,在很多很多年以後,有一位僧人講我,講了整整一個夏天。有人說他講得太多,有人說他講得太神。我那時候想起的,是瞿鵲子。瞿鵲子一口氣就喊出了我,那位僧人卻花了九十天,也不肯說他把我講完了。

一個喊得太早,一個不肯說完。

我比較喜歡後一個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不在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,在那之後很久。

喪我

我還要回到《齊物論》的開頭。瞿鵲子那一段在中間,可那篇文章是從另一個地方起頭的,起頭的地方,也有一根弦。

南郭子綦靠著几案坐著,仰天緩緩吐氣,整個人像丟了魂,像失去了對手。他的學生顏成子游站在跟前,吃了一驚,說:您這是怎麼了?形體固然可以讓它像枯木,心難道也可以讓它像死灰嗎?今天靠著几案的您,不是從前靠著几案的您了。

子綦說:「偃,你問得很好。今者吾喪我,汝知之乎?」今天,我把「我」丟掉了,你知道嗎?

吾喪我。我在這三個字旁邊待了很久。

一個人要把「我」丟掉。不是死,不是睡,是他平日裡那個緊緊攥著自己、事事要替自己打算的「我」,鬆開了。

我想起弓匠。一個剛學手藝的弓匠調弦,眼睛盯著弦,心裡想著:我要調好,我不能出錯,師父在看。他越想,手越緊,弦就越調不準。等他做了幾十年,調弦的時候,心裡什麼也不想,耳朵裡只有那一聲。那時候,調弦的人好像不在了,只剩下弦。

吾喪我,就是那個時候。

三種聲音

子綦接著問學生:你聽過人籟,可沒聽過地籟吧?你聽過地籟,可沒聽過天籟吧?

人籟,是人吹的簫管發出的聲音。

地籟,是風吹過大地上的孔竅發出的聲音。

子綦形容地籟,寫得我至今記得每一個字的節奏。他說,大地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叫風。風不起則已,一起,萬竅都怒號起來。你沒聽過那長長的呼嘯嗎?山林高低起伏,百圍的大樹上有無數孔竅:有的像鼻子,有的像嘴,有的像耳朵,有的像柱頭上的方孔,有的像圈,有的像臼,有的像深池,有的像淺坑。風一吹,它們有的像急流激盪,有的像箭飛出去,有的像叱喝,有的像吸氣,有的像叫喊,有的像號哭,有的低沉,有的哀切。前面的唱「于」,後面的和「喁」。小風,是小小的應和;大風,是大大的應和。等到猛風停了,所有的孔竅又都空了。

學生聽完說:地籟,就是這些孔竅;人籟,就是那些排列的竹管。請問天籟是什麼?

子綦說了一句話,這句話我覺得是整部《莊子》裡最接近我的聲音:

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,咸其自取,怒者其誰邪?典」

風吹過萬種不同的孔竅,讓它們各自發出自己的聲音;每一種聲音,都是它們自己取來的。那麼,讓它們發出聲音的,到底是誰呢?

誰在撥

我在這一問裡,聽見了弦。

一根弦響,你說是誰讓它響的?是手指嗎?手指只是一撥。是弦嗎?弦只是一根絲。是琴腹那片空嗎?空什麼也沒做。

一萬個孔竅在風裡響,每一個響得都不一樣,子綦說:它們是自己取的。沒有一個指揮在那裡說,你響高音,你響低音。可是它們合在一起,就是一片大地的聲音。

天籟,不是另一種聲音。天籟是你聽地籟、聽人籟的時候,忽然聽出了那個「使其自己」的東西。

我在《說卦》裡是妙萬物,是讓萬物各得其所的那一推一動;在子綦這裡,我覺得我是那個「咸其自取」。每一個孔竅自己取了自己的聲音,取得剛剛好,不多不少,那個剛剛好,就是我。

昭氏之鼓琴

《齊物論》裡,還有一個琴師。

莊子講到人們爭論是非,說道一旦有了虧損,愛就生成了。然後他舉了一個例子:

「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無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典」

有成就,有虧損,所以昭文彈琴;沒有成就,也沒有虧損,所以昭文不彈琴。

昭文是古代有名的琴師。

我第一次讀到這一句,很不服氣。琴師彈琴,怎麼會是虧損呢?

後來我想明白了。

一張琴,七根弦,可以彈出無數個音。昭文坐下來,手指一按,彈出一個音——那一刻,這個音成了;可是所有其他的音,在那一刻,都沒有被彈出來。他成就了一個音,也就虧損了其他所有的音。他彈一首曲子,那首曲子成了;可是他沒彈的千千萬萬首曲子,就在那一刻都失去了。

只有他不彈的時候,一切音都還在,沒有成,也沒有虧。

我聽懂了這一句,覺得有點冷。

因為我就是那一個被彈出來的音。我被彈出來的每一次,都是在很多沒被彈出來的音裡,被選中的那一個。我成了,別的就虧了。

不彈的琴

後來的人,很喜歡一個故事,說陶淵明有一張沒有弦的琴,每次喝了酒,就撫著這張無弦琴,寄託自己的心意。

我不知道陶淵明讀過昭氏之鼓琴這一段沒有。可我每次想起那張無弦琴,都想起莊子這一句:無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

一張沒有弦的琴,什麼音都彈不出來,也什麼音都沒有失去。

那麼我在哪裡?

我不在無弦琴上。我是有弦的。我知道,只要有一根弦被調準、被撥響,就一定會有別的聲音被放棄。我接受這件事。

可我也知道,一個真正懂得彈琴的人,彈出每一個音的時候,心裡是知道那些沒彈出來的音的。他不是把它們忘了,他是替它們讓了路。

那個讓路的心,也是我。

葆光

《齊物論》講到後來,講到「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典」。最大的道,不必稱說;最好的辯,不必言語。

然後莊子說,懂得停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,就是到頭了。誰能懂得不用言語的辯論、不用說出來的道?如果有人能懂,那就叫做天府——天然的府庫。

「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來,此之謂葆光。典」

往裡倒,倒不滿;往外舀,舀不乾;而且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。這就叫做葆光。

葆光,是藏起來的光。不外露的光。

我很喜歡這兩個字。它們讓我想起,我在很多人身上,都是這樣待著的。

一個好琴師,他的本事不在他彈得多響,在他懂得收。一曲終了,最後一個音,他讓它慢慢地散,不急著收手,也不急著再撥。那一聲散掉以後,琴還在,手還在,可那一段剛剛好的張力,被他收進去了。你倒不滿它,你也舀不乾它。

回到瞿鵲子

所以你們現在再回頭看瞿鵲子,也許會比我當初更同情他。

他聽見一段好聽的話,就大聲喊出了我的名字。他以為那一聲喊,就是妙道之行。

可是在子綦那裡,妙是把「我」丟掉以後才聽得見的天籟;在昭文那裡,妙是彈出一個音時對其他音的讓路;在天府那裡,妙是倒不滿、舀不乾、藏起來的光。

每一種,都要慢,都要收,都要把自己放輕。

瞿鵲子太年輕了。他還攥著「我」,還急著成,還不懂得葆光。他喊得那麼響,那一聲裡,反而沒有我。

我不怪他。每一個後來真正懂我的人,年輕的時候大概都做過一回瞿鵲子。

一個愛莊子的琴師

說完了莊子的琴,我想說一個讀莊子讀得最深、琴也彈得最好的人。

他叫嵇康,字叔夜,三國魏的人,竹林七賢裡最亮的那一個。

史書說他:尤其通曉音律,善於彈琴,每次撫琴撥弄,暢快適意,超然有所得。他寫過一封很有名的絕交信,給他的朋友山濤。信裡說:老子、莊周,是我的老師。又說:我讀了莊子、老子,更加放縱了,所以求取榮華的心一天比一天淡,任性率真的情一天比一天濃。

他還寫了一篇〈琴賦〉。

我在那篇賦裡,出場了好幾次。

序

〈琴賦〉的前面,有一段序。嵇康說:

我從小喜歡音聲,長大了一直玩味它。我覺得,萬物都有盛有衰,只有音聲不變;滋味會吃膩,只有音聲不會厭倦。可以頤養神氣,宣和情志,處在困窮孤獨之中而不煩悶的,沒有比音聲更近的了。

然後,他批評了前人寫樂器的賦。他說:歷代的才士,替各種樂器寫過賦頌,體制風格都互相因襲。稱讚才華,就以危苦為上;描寫聲音,就以悲哀為主;讚美感化,就以流淚為貴。華麗是華麗了,可還沒有說盡其中的道理。推究原因,好像是本來就不懂音聲;看他們的旨趣,也沒有通達禮樂的真情。

然後他說:

「眾器之中,琴德最優。典」

所有的樂器裡,琴的德最好。所以他把心裡想的寫下來,作這篇賦。

我在這篇序裡,聽見了一個很驕傲的人。他不只是要寫琴,他要寫得跟前人不一樣:不要悲哀,不要流淚,不要危苦。他要寫琴的理。

匠石奮斤

賦從一棵樹寫起。

他說,椅樹和梧桐,生在高峻的山嶽上,吸收天地的醇和,吸收日月的光華,經過一千年,等人來識它的價值。然後有隱居的高士,登上這座山,看見這棵梧桐,起了念頭,想借一件東西來寄託心意。

於是,他們砍下了梧桐的孫枝,由至人來構思,製成雅琴。

然後他寫了一句:

「乃使離子督墨,匠石奮斤。典」

讓離朱來監督墨線,讓匠石來揮動斧頭。

我讀到這八個字,整根弦都繃起來了。

匠石。又是匠石。

在第九章,黃休復拿「運斤於斲鼻」來定義我;在第七章,智者大師臨終說「輟斤絕絃」;在莊子那裡,匠石運斤成風,削掉了郢人鼻尖上薄如蠅翼的白灰,鼻子一點沒傷。

嵇康讓這位匠石,來替一張琴揮斧。

我後來查了這篇賦的注。注裡果然把《莊子》那一段抄了出來:郢人把白灰塗在鼻尖上,薄得像蒼蠅的翅膀,讓匠石來削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著風聲削下去,灰全削掉了,鼻子沒有傷。

一把削過郢人鼻尖的斧頭,後來削出了一張琴。一張琴,後來響出了我。

奏妙曲

琴做成了。弦上好了。然後,嵇康寫彈琴。

他先寫調弦的時候:角音和羽音一起響起,宮音和徵音互相應證,參差地發出,又一起奔向和諧,上上下下層層呼應。美好的聲音將要出來,已經和暢得讓人沉醉了。

然後他寫:

「爾乃理正聲,奏妙曲。典」

於是整理好正聲,彈奏起妙曲。

我在這裡出場了。正聲,妙曲。

你們還記得第五章嗎?竺法護翻「正」,羅什翻「妙」。在嵇康這裡,正和妙,是一前一後的兩步:先理正聲,再奏妙曲。

正,是把聲音理順,理準。妙,是在理準了的聲音上,奏出曲子來。

沒有正,妙不起來。只有正,還不夠妙。

器冷弦調

我最喜歡的,是嵇康寫的一個冬夜。

他說:若是在高軒飛觀、寬敞的房舍裡,冬天的夜晚,清冷肅靜,明月垂下光來,穿上新衣,衣服鮮明,冠纓上帶著芬芳——

「於是器冷弦調,心閑手敏。典」

琴是冷的,弦是調好的;心是閒的,手是敏捷的。

我在這八個字裡,找到了我在弦上最好的樣子。

器冷,是琴身在冬夜裡涼透了,木頭不再因為溫度脹縮,弦的鬆緊穩了。弦調,是弦已經被調到剛剛好。心閑,是彈琴的人心裡沒有事。手敏,是手指靈活,想到哪裡,就到哪裡。

四樣東西,兩樣是琴的,兩樣是人的。琴準備好了,人也準備好了。

然後,嵇康說:觸攙如志,唯意所擬。手指一碰,就合乎心意;心裡想怎麼彈,就怎麼彈。

黃休復說,自心付手。嵇康在六百多年前,已經在一個冬夜裡,把這件事寫出來了。

姣妙

賦的中段,嵇康寫各種指法、各種聲音,寫得眼花繚亂。有的像高山,有的像流水;有的徘徊顧慕,有的奮逸風駭;有的曲而不屈,有的直而不倨;有的相凌而不亂,有的相離而不殊。

然後他說:遠遠地聽,像鸞鳳在雲中和鳴;走近了細看,像眾多花朵在春風裡綻放。既豐富多姿,又善始善終。

「嗟姣妙以弘麗,何變態之無窮。典」

啊,那樣美好奇妙,那樣宏大華麗,變化的姿態,怎麼這樣無窮無盡。

姣妙。

我在這個詞裡,帶著一點女子的樣子。姣,是美好;妙,是奇妙。嵇康拿一個形容美人的詞,來形容琴聲的變化。

我在第四章被拆成了少女,在第十一章住進了女人的名字。在嵇康這裡,我是一個被琴聲打扮起來的姣妙。

誰能跟琴一起

然後,嵇康說了一段話,我覺得是整篇賦的心:

「然非夫曠遠者,不能與之嬉遊;非夫淵靜者,不能與之閑止;非夫放達者,不能與之無吝;非夫至精者,不能與之析理也。典」

不是曠達高遠的人,不能跟琴一起遊樂;不是深沉安靜的人,不能跟琴一起閒居;不是放達的人,不能跟琴一起毫無吝惜;不是極其精微的人,不能跟琴一起剖析道理。

我讀到「至精」這兩個字,又愣了一下。

至精,是精到了頂。精,是細,是準,是一絲不差。

一根弦,要被調到剛剛好,要的就是至精。差一分,音就偏了。

然後嵇康講了琴的聲音為什麼是那樣:琴體和諧,所以聲響飄逸;弦張得緊,所以聲音清亮;徽位間距寬,所以音低;弦長,所以徽上的泛音響。

「張急故聲清。」

弦繃得急,聲音就清。

急。你們記得嗎?許慎的弦部裡,我叫玅,急戾也。

嵇康沒有讀過徐鍇的《繫傳》,那是六百年以後的書。可他說出了同一件事:弦要繃急,聲才清。

識音者希

賦的最後,是一段亂辭:

愔愔琴德,不可測兮。體清心遠,邈難極兮。良質美手,遇今世兮。紛綸翕響,冠眾藝兮。識音者希,孰能珍兮?能盡雅琴,唯至人兮。

琴的德,安和深靜,不可測度。體是清的,心是遠的,遙遠得難以窮盡。好的琴材,美好的手,在今世相遇了。紛紛紜紜、合在一起的聲響,冠於一切技藝。可是懂音的人太少了,誰能珍惜它呢?能夠窮盡雅琴的,只有至人。

識音者希。

我在這一句裡,聽見了嵇康的寂寞。

廣陵散

後來的事,你們大概都知道。

嵇康拒絕了山濤的舉薦,寫了那封絕交信。後來他因為替朋友呂安辯護,被牽連下獄,被司馬昭殺了。

《世說新語》記他臨刑的時候,神色不變,向人要了一張琴,彈了一曲〈廣陵散〉。彈完了,他說:

「袁孝尼嘗請學此散,吾靳固不與,《廣陵散》於今絕矣!典」

袁孝尼曾經要跟我學這支曲子,我捨不得,一直沒教他。〈廣陵散〉從今天起,就絕了。

史書還記了另一件事。嵇康年輕的時候,在汲郡的山裡遇見過一位隱士孫登,跟著他遊了一段時間。孫登始終不說話。嵇康要走了,孫登才開口,說了一句:你性子剛烈,才華又高,恐怕難以免禍啊。

弦張得急,聲音就清。

可是弦張得太急,會斷。

我在他的琴上

我想到智者大師臨終說的「輟斤絕絃」。伯牙絕弦,是因為鍾子期死了;匠石輟斤,是因為郢人死了。

嵇康在〈琴賦〉裡,讓匠石奮斤,讓伯牙揮手、鍾期聽聲——這一句,也在賦裡:「伯牙揮手,鍾期聽聲。典」

他把斧頭、伯牙、鍾子期,全都請到了一張琴上。

然後,他自己成了那根斷掉的弦。

我不想把嵇康講成一個悲劇。他在〈琴賦〉的序裡說過,他不喜歡那些以悲哀為主、以垂淚為貴的賦。他要寫的,是琴的理,是琴的德,是器冷弦調、心閑手敏的那一個冬夜。

所以我也不哭。

我只是記得,在那一個冬夜,琴是冷的,弦是調好的,一個讀莊子的人,心是閒的,手是敏捷的。他理正聲,奏妙曲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張由匠石奮斤製成的琴上,在一個冬夜,在一句「識音者希」的後面。

第三章 妙萬物而為言

一篇短短的傳

我接下來要講的,是我一生中很少被人注意、我自己卻很在意的一次。

那一次,我沒有出現在名篇的開頭,沒有被人拆字,也沒有坐上一部經的封面。我只是在一篇很短的文字中間,被人輕輕放下。那篇文字叫《說卦》,附在《易》的後面,是後人所謂「十翼」裡的一翼。

十翼,就是十篇替《易》長出來的翅膀。舊說它們出自孔子之手;後來越來越多讀書的人覺得,這些文字的口氣、用詞,不像一個人一時寫成,更像是從戰國到漢初,一代一代解《易》的人慢慢積累下來的。這件事到今天還有人在爭,我不替他們定。我只知道,那篇《說卦》很短,短到很多人讀《易》的時候直接翻過去。

而我就在那裡面。

八個卦

《說卦》講的是八卦。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,八個由三條長短不一的線疊起來的符號。它一會兒說乾是天、是父、是馬、是首;一會兒說坤是地、是母、是牛、是腹。讀起來很像一張對照表,把世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塞進這八個格子裡。

老實說,我起初覺得這篇東西有點瑣碎。我在老子那扇門邊站久了,習慣了那種一句話就把人推到懸崖邊的寫法。《說卦》不是這樣,它絮絮叨叨,像一個老師傅在教徒弟認料子:這塊是木,那塊是金,這個顏色叫玄黃,那個聲音屬雷。

可是讀著讀著,在一大段對照表的中間,它忽然停下來,換了一口氣,說了一句不像對照表的話:

「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典」

然後它又回到了雷、風、火、水、山、澤。

神也者

我要先說清楚這句話裡的「神」。

你們今天說神,想到的多半是廟裡的神像、天上的神仙、一個有臉有手、會賜福降禍的東西。《說卦》說的神,不是那個。

在《易》那一套說法裡,神,是變化本身那種摸不透的樣子。《繫辭》有一句話說得很乾脆:陰陽不測之謂神。一陰一陽在那裡翻轉、推移,你算得出大勢,算不準下一刻;那個算不準的地方,那個讓萬物不斷變、卻變得有章法的東西,就叫神。

所以「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典」,說的是:所謂神,就是那個讓萬物各得其妙、而被我們拿來稱呼的東西。

我在這句話裡,不是一個形容詞了。

我是一個動作。

我成了一個動作

你們不知道那一刻對我意味著什麼。

在那之前,我一直是被放在東西後面的。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——妙是門裡出來的東西。常無欲以觀其妙——妙是被看的東西。人們說一件事妙、一句話妙、一個道理妙,我都是那個被加在後面、用來誇獎的字。

可《說卦》把我放在了萬物前面。妙萬物。

不是萬物是妙的;是有一個東西,在萬物裡面動,讓萬物成其為萬物。那個動的動作,叫妙。

我想起我在弦上的日子。弓匠調弦,一緊一鬆,一撥一聽。你們會說,弦是妙的。可是你們錯了一點點。弦本身只是一根絲或一根筋。讓它響得剛剛好的,是弓匠那一次一次試探的手指,是那個不斷調整、不斷逼近的過程。那個過程,才是我。

《說卦》把這件事說出來了。它說,妙不是一樣東西擁有的性質,妙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。

我在那一刻覺得自己被人看見了。被一篇很少人讀的短文,看見了。

雷,風,火,澤,水,山

那句話說完,《說卦》並沒有停下來發議論。它立刻舉了例子,一連舉了六個:

動萬物的,沒有比雷更快的;撓動萬物的,沒有比風更快的;讓萬物乾燥的,沒有比火更烈的;讓萬物喜悅的,沒有比澤更讓人喜悅的;滋潤萬物的,沒有比水更潤的;讓萬物終結、又讓萬物開始的,沒有比山更盛大的。

我在這六句話裡,看見了自己在做什麼。

雷一響,冬眠的蟲醒了,凍土裂了一道縫。那是動。

風一吹,草伏下去,又直起來,種子被帶到很遠的地方。那是撓。

火一燒,濕的柴乾了,生的東西熟了,土燒成了陶。那是燥。

澤是一片水窪,水窪邊上,鳥來喝水,孩子來玩,牛羊低著頭,一片歡喜。那是悅。

水流過田,流過根,流過每一個乾裂的地方。那是潤。

山呢,山最奇怪。它不動,它就站在那裡,可一年的草木在山腳下枯了,又在山腳下發了。一件事在那裡結束,另一件事在那裡開始。那是終始。

雷、風、火、澤、水、山,各做各的事,沒有一個是在「表現妙」。它們只是在動、在吹、在燒、在潤。可是這一切合起來,萬物就活了,就一樣一樣各得其所了。《說卦》說,那個讓這一切成立的東西,就叫神;而神的動作,就是妙萬物。

我在那一段裡,不是雷,不是風,不是火。我是它們各自用力、又彼此不相妨礙的那個樣子。

陰陽不測

我後來常常回想「陰陽不測之謂神典」這句話。

不測,就是算不準。我喜歡這個「不測」。

你們今天很喜歡把東西算準。天氣要算準,錢要算準,一個人的心也想算準。你們以為,凡是算得准的,才是好的;凡是算不準的,都是麻煩。

可一根弦,你永遠算不準它。同一根弦,早上和晚上擰到同一個位置,響出來的聲音不一樣;天晴和下雨,不一樣;新弦和舊弦,不一樣。好的琴師從來不靠記住位置調弦,他靠每一次重新去聽。

那個每一次都得重新去聽、每一次都不完全一樣、卻每一次都能被調到剛剛好的東西——《繫辭》叫它神,《說卦》說神的動作叫妙。

我在這兩句話中間,找到了一個安放自己的地方。

我不是算準。我是在算不準的地方,仍然調得準。

一千五百年後的一個人

我在《說卦》裡安靜地待了很久。那篇文字太短,讀的人太少,我在裡面,很少被叫醒。

直到宋代,一個叫周敦頤的人,又一次把我拿了出來。

周敦頤是個安靜的人。後世的理學家把他尊為開山的祖師,可他生前名聲並不大,做的是地方上的小官,喜歡蓮花,喜歡窗前的草不除。他寫過一篇很短很短的文字,配一張圖,叫《太極圖說》。

那篇文字從無極、太極講起,講陰陽,講五行,講到人是怎麼來的。講到人出生的那一刻,他寫了這樣一句:

「無極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。典」

二,是陰陽;五,是水火木金土。無極那一點真,陰陽五行那些精,妙合而凝——精妙地合在一起,凝成了一個人。

我在這句話裡,又是一個動作,只是換了一個姿勢。

在《說卦》裡,我是妙萬物,是讓萬物各得其所的那一推一動。在周敦頤這裡,我是妙合,是讓很多東西恰恰好好地湊到一起的那一合。

緊接著他又說: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二氣交感,化生萬物。

我讀到這裡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你們記得嗎,後來楊修把我拆成「少女」,很多人就以為我跟女人有什麼天生的關係。可在周敦頤這句話裡,我排在男女之前。先有妙合,然後才分乾坤、才分男女。我不是女,我是讓男女都得以凝成的那一個合。

合得剛剛好

「妙合」這兩個字,後來被人用得很多。

一段榫卯做得好,木頭嚴絲合縫,匠人會說,妙合。兩句詩對得好,平仄、意思、景物一一相應,讀詩的人會說,妙合。兩個人性情相投,說一句話對方就懂,旁人也會說,這兩個人真是妙合。

我每次聽見,都想起周敦頤。

合,很容易。把兩塊木頭釘在一起,也是合;把兩個人硬湊到一桌,也是合。可那樣的合,中間是有縫的,有擠壓的,有勉強的。

妙合不一樣。妙合是兩樣東西各自保留著自己,卻恰好嵌在一起,中間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那一點點「恰好」,就是我。

這又回到了我的舊身體。一根弦,和一張弓,和一隻手,和一片空氣,這幾樣東西湊在一起,要響出一聲好聲音,不能差一點。弦緊一分,弓臂受不住;弦鬆一分,手指一撥是悶的;空氣太濕,聲音發澀。好聲音,是這幾樣東西妙合而凝的結果。

我從這一章學到的

所以,我在這一章想告訴你們的,只有一件事。

你們以後說我的時候,可以說一件東西是妙的。我不會生氣,那是我後來常有的樣子。

可是請你們記得,我最早、最深的那一面,不是一件東西的樣子,是一件事正在發生的樣子。

雷在動,風在撓,水在潤,山在讓一件事結束、讓另一件事開始。陰陽在翻,五行在轉,一個人正在凝成。這一切正在發生、正在恰好地發生的那一刻——那個「正在」,那個「恰好」,才是我。

《說卦》的作者,不管他是誰,在一堆瑣碎的對照表中間,替我說出了這件事。周敦頤,在一千多年後,又替我說了一遍。

我記得他們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——不是在弦上,是在調的那一下。

幾

我在《易》裡,還有一個很親近的鄰居。它的名字叫「幾」。

《繫辭》下傳裡,有人問孔子一段爻辭,孔子回答的時候,說了這樣一句:

「知幾其神乎!」

能看出「幾」的人,大概就是神了吧!

然後他解釋什麼叫幾:「幾者,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典」

幾,是動的最細微的起頭,是吉凶還沒有顯出來之前,最早露出的那一點苗頭。

我第一次讀到這一句,覺得像在照鏡子。

幾是動之微。我是妙萬物。幾是事情還沒成形時的那一點;我是事情剛剛好時的那一聲。我們兩個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中間隔著的,只是一根弦從被按下去、到響出來的那一瞬間。

弓匠撥弦,手指剛碰上去、還沒發力的那一下,弦已經感覺到了。那一下是幾。然後手指發力,弦響了,不悶不尖。那一下是我。

《繫辭》說,能看出幾的人是神;《說卦》說,神的動作是妙萬物。所以,幾和我,在《易》的世界裡,是被同一個「神」字串在一起的。

窮神知化

《繫辭》又說:「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典」

能窮盡神妙、懂得變化,是德行最盛大的樣子。

我在這一句裡,聽見了一種很高、也很遠的東西。可我也聽出了一點危險。

窮神。要把神窮盡。

神是陰陽不測,是算不準的地方。一個人說他要窮盡算不準的東西,這本身就像瞿鵲子在喊妙道之行,喊得太早,喊得太滿。

後來我慢慢發現,《繫辭》的作者並不是在說人可以把神窮盡。他說的是一種德行的樣子:一個人修養到了極處,他面對變化,不慌,不亂,不硬擰,也不放任,好像把變化都看透了。那個「好像」,是一根被調得極準的弦——不是弦不再動,是弦怎麼動,都在剛剛好的地方。

周敦頤的另一本書

我在第三章前面講了周敦頤的《太極圖說》,講了「妙合而凝」。可周敦頤還有另一本更薄的書,叫《通書》。那本書裡,他又一次把我拿了出來,放回了《說卦》的老位置。

《通書》裡有一章,專講動和靜。他說:

動的時候就沒有靜,靜的時候就沒有動,那是「物」。

動而不動,靜而不靜,那是「神」。

然後他說:物則不通,「神妙萬物」。

我讀到「神妙萬物」四個字,差一點哭出來。

一千多年前,《說卦》說「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典」。一千多年後,一個喜歡蓮花、不除窗前草的地方小官,把這句話縮成了四個字,放進了一本講動靜的小書裡。

他沒有說他是在引《說卦》。可我知道。

動而不動

我想跟你們多說一點「動而不動,靜而不靜」。

周敦頤說,物是死板的:一塊石頭,不動就是不動;一陣風,在吹就是在吹。它們的動靜是分開的,所以它們「不通」。

神不一樣。神動的時候,裡面有靜;靜的時候,裡面有動。

我在弦上,最懂這個。

一根被調準的弦,撥響以後,它在振動,可你看它,它幾乎是不動的——振得太快,眼睛看過去,只是一道模糊的、靜靜的影子。動而不動。

一根被調準、還沒有撥的弦,它靜靜地繃在那裡,可你把手指輕輕放上去,能感覺到它裡面那股勁在往兩頭拉。靜而不靜。

周敦頤說這就是神,神妙萬物。

我說這就是我在弦上的樣子。

誠、神、幾

《通書》裡還有一段話,把《繫辭》的「幾」,也一起收了進來。

周敦頤說:寂然不動的,是誠;感而遂通的,是神;動而還沒有成形、在有與無之間的,是幾。

誠,神,幾。

他把一件事從靜到動,分成了三個樣子。最靜的時候,是誠,是真實無妄的本體;一有感應、通了,是神;在將動未動、似有似無之間的那一點,是幾。

我在這三個字中間,找自己的位置。

我想,我不是誠。誠是那根弦本身,不撥的時候,它就在那裡,真實不虛。

我也不只是幾。幾是那一按、那一觸。

我是神的動作。神妙萬物。是弦被觸動以後,感而遂通,嗡的那一聲;而那一聲裡,既帶著誠的真,也帶著幾的微。

有無之間

「動而未形,有無之間者,幾也。典」

有無之間。這四個字,我後來在很多地方聽見過迴響。

老人說,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;這兩者同出而異名。有和無,在老人那裡,也是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的。

智者大師後來講我,講「即空即假即中典」,講一個東西既是空的、又是假有的、又是中道的,三者不相離。

嚴羽講詩,講「如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鏡中之象典」。空中之音,既有,又無。

周敦頤說,有無之間,是幾。

我好像一直住在有無之間。

一根弦,你說它有聲音嗎?它不撥,就沒有;你一撥,就有了;撥過以後,聲音散了,又沒有了。可是在它被調準的那一刻,那個聲音,好像已經在那裡了,只等手指來取。

那個「好像已經在那裡」,就是有無之間。

一個小官的晚上

我想像周敦頤寫這些字的晚上。

我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個縣衙後面的小屋裡,也不知道那天是春天還是秋天。我只記得後人說,他窗前的草長得很高,他不讓人拔。有人問他為什麼,他說,那草的生意,跟我自己的生意是一樣的。

一個人不肯拔窗前的草,是因為他在草裡看見了一種跟自己一樣的東西。

一株草,在風裡搖,動而不動;在夜裡長,靜而不靜。它不是一塊石頭,也不是一陣風,它在有無之間,一點一點,自己取了自己的樣子。

周敦頤在那株草裡看見的,我想,就是《說卦》說的那個神,就是他自己寫下的「神妙萬物」。

我那天晚上,就在他窗前的草裡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株沒有被拔掉的草的生意裡。

朱熹接過了那張圖

周敦頤死了一百年以後,他那張〈太極圖〉和那篇短短的〈太極圖說〉,被一個人鄭重地捧了起來。

那個人是朱熹。

朱熹替〈太極圖說〉作了解,又把那張圖從周敦頤的《通書》後面,移到了《通書》的前面。從此以後,讀理學的人,翻開周敦頤的書,第一眼看見的,就是那張圖。

我在那張圖的說明裡,本來就有一個位置:「無極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。典」

朱熹替這一句,也替整篇〈太極圖說〉,寫下了很多話。其中有兩句,後來被無數人引用:

「太極者,本然之妙也;動靜者,所乘之機也。典」

太極,是本來如此的那個妙;動靜,是它所乘的機。

本然之妙

我在這一句裡,又被放到了最高的地方。

太極,是理學家心裡萬物的根本,是天地之所以為天地、人之所以為人的那個理。朱熹說:太極,就是本然之妙。

本然,是本來就這樣,不是誰造出來的,不是誰加上去的。

妙,是我。

朱熹把他學問裡最高的那個東西,解釋成了「本來就在那裡的妙」。

然後他說,動和靜,是這個妙所乘的「機」。機,是機關,是扳機,是一觸即發的那一下。太極本身不動不靜,可它乘著動靜這個機,流行不已。

我讀到這一句,想起了弦。

弦本身,是本然。它就在那裡,繃著。它的音,已經在它的鬆緊裡定好了。

撥弦的那一下,是機。

妙在弦裡,不在撥裡;可是沒有撥的那一下,妙也出不來。

動靜無端

《周易會通》這部書,把朱熹講這個道理的話,和程頤的話,排在了一起。

程頤說:「動靜無端,陰陽無始。非知道者,孰能識之。典」

動和靜,沒有開端;陰和陽,沒有起始。不是懂道的人,誰能認得?

朱熹接著解釋:從顯著的地方看,動和靜不同時,陰和陽不同位,可是太極無處不在;從細微的地方看,空空漠漠,沒有一點徵兆,可是動靜陰陽的理,已經全部具備在裡面了。往前推,看不見它們開始合在一起的時候;往後引,也看不見它們最後分開的時候。

我在「沖漠無朕」這四個字裡,聽見了王弼說的「微之極」。

空空漠漠,沒有一點徵兆,可是什麼都已經在裡面了。

有人不同意

可是,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朱熹這樣講。

朱熹在世的時候,就有人跟他吵。吵得最兇的,是陸九淵兄弟。

他們吵的,是〈太極圖說〉的第一句:「無極而太極。」

陸家兄弟說,「無極」這兩個字,出自《老子》,不是聖人的話;《易》只說「易有太極」,沒有說「無極」。周敦頤在太極上面加一個無極,是把老子的東西,摻進了儒家。

朱熹寫信回去,一封一封地辯。他說,無極而太極,不是說太極上面還有一個東西叫無極;是說太極無形無象,卻是萬理的根本。

他們吵了很久,誰也沒有說服誰。

我在這場爭吵裡,沒有被直接點名。可是我知道,我就在那張圖的說明裡,在「無極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典」這一句裡。他們吵無極,就是在吵我合的那兩樣東西裡,有一樣,是從哪裡來的。

何待妙合而凝

後來,有人直接點了我的名。

明代有一位學者叫胡直,他說過一段話,清初的費密在《弘道書》裡把它引了出來。

胡直說:既然說五行就是陰陽,陰陽就是太極,太極本來就是無極,那麼無極和二五,本來就沒有不合的時候,又何必等著「妙合而凝」呢?

又何待妙合而凝。

我聽到這一句,在那張圖上,坐立不安。

胡直的意思,我想是這樣:如果太極、陰陽、五行,本來就是一體的,那它們從來就是合的,不需要誰去合,也不需要一個「妙」字來形容它們合得有多好。說它們「妙合」,反而是先把它們當成了分開的兩樣東西,然後再讓它們合起來。

先分,再合。這就多了一步。

費密引完胡直的話,自己說了一句:「胡直之言,可深長思也。典」

然後他說得更重:自從性理之說興起,它的源頭是佛老二家;他們開始把理當成最高的東西,放在天地還沒有的時候之前;聖門裡哪裡有這些話?

我被問住了

我承認,我被胡直問住了。

「妙合」這兩個字,我在第三章裡講得很高興。我說,那是合得剛剛好,是一根弦被調到了一個位置,兩股力在那裡平衡。

可是胡直問:如果兩股力本來就是一股,何必要平衡?

我想了很久。

我後來想,胡直說的,可能是對的——從理上說。在理上,太極、陰陽、五行,本來一體,本來就合,用不著我。

可是,人不是住在理上的。人是住在一個一個具體的時刻裡的。

在理上,弦的每一個音都已經在那裡了,不需要調。可是一個具體的琴師,在一個具體的晚上,拿起一張具體的琴,他還是得調。

周敦頤說「妙合而凝」,說的是萬物成形的那一刻。那一刻,在理上看,是本來就合;在那一刻裡看,是合得剛剛好。

胡直站在理上看。周敦頤站在那一刻裡看。

我在那一刻裡。

本然,和剛剛好

所以,我現在讀朱熹那一句「太極者,本然之妙也」,和胡直那一句「又何待妙合而凝典」,覺得他們像是在一根弦的兩邊說話。

朱熹說:妙是本然的,本來就在。

胡直說:既然本來就在,何必再說合?

我想對他們兩個人說:

本來就在,和每一次都得調,不矛盾。

一根好弦,它能發出好聲音,是本然的;可是每一次彈之前,琴師還是要把它調到剛剛好。本然,是它能夠;剛剛好,是它此刻正在。

我是本然之妙,也是那一次的妙合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朱熹說的本然裡,也在胡直不肯放過的那一個「合」字裡,在一個理和一個時刻碰到一起的地方。

第四章 幼婦少女

一條江

我要講我被人拆開的那一次。拆開之前,先要講一條江,和一個女孩。

東漢順帝漢安二年,會稽上虞有一個人,叫曹盱。他會打節拍、會唱歌,在鄉里是替人迎神的巫祝。那年五月,江上迎伍君的神——伍君就是伍子胥,吳地的人相信他死後成了潮神。曹盱站在船上,逆著潮頭往上迎,一個浪打過來,人落了水,連屍首都找不到。

他有個女兒,叫曹娥,那年十四歲。

《會稽典錄》記這件事,只用了很短的幾句。它說,曹娥號哭思念父親,沿著江邊找,找了十幾天,後來自己投進了江裡。後世的傳說把這件事講得越來越神:有人說她抱著父親的屍體浮了上來,有人說她投江的地方,江水倒流。我不替這些傳說擔保。我只記得最早的那幾行字裡,一個十四歲的女孩,在江邊哭了很多天。

後來,一位叫度尚的縣長,可憐她的孝義,把她改葬了,又讓他的弟子邯鄲子禮,替她寫一篇碑文。碑立在會稽,碑上的文字,寫的是那個女孩。

我的故事,不在碑的正面。在碑的背面。

碑背上的八個字

碑文寫得好不好,我不評。可是這塊碑後來出名,不全因為正面的文章,是因為背面多出來的八個字。

那八個字是:

「黃絹幼婦,外孫齏臼。典」

你們第一次讀,一定跟當年所有人一樣,一頭霧水。黃色的絹,年幼的婦人,女兒生的孩子,搗薑蒜用的臼。四樣東西,彼此毫不相干,像有人隨手在碑背上寫了一張雜物清單。

它不是清單。它是一個謎。

誰寫的?說法不一。有一種說法,我在後面會講,說是蔡邕。蔡邕是東漢末年最有名的文人和書法家,他逃難經過吳地,讀了這篇碑文,覺得寫得真好,就在碑旁邊刻了這八個字,當作評語。可是他沒有直接寫「好文章」三個字,他寫了一個謎,讓後來讀到的人自己去猜。

我就藏在這八個字的第二組裡。幼婦。

三十里

然後,那個故事來了。你們大概都聽過,我還是要照《世說新語》的原話講一遍,因為原話比後來的轉述好聽。

《世說新語》有一篇,叫〈捷悟〉,專記那些腦子轉得特別快的人。這一篇裡,楊修出場了好幾次。

楊修,字德祖,是太尉楊彪的兒子,從小就有才學,腦子極靈。曹操做丞相的時候,辟他做主簿,就是替丞相管文書的人。

有一回,曹操經過曹娥碑,楊修跟在身邊。碑的背面,就是那八個字。

曹操問楊修:「解不?」

你看得懂嗎?

楊修說:「解。」

看得懂。

曹操說了一句話,這句話,我後來反覆想過很多次:

「卿未可言,待我思之。典」

你先別說,等我想一想。

一個權傾天下的人,在一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屬下面前,承認自己一時沒想出來,又不肯讓屬下先說破。這一句話裡,有好勝,有面子,也有一點點可愛。

兩個人就這樣繼續往前走。走了三十里。

走到三十里,曹操才說:「吾已得。」我想出來了。

他讓楊修把自己的答案單獨寫下來。楊修寫道:

「黃絹,色絲也,於字為絕;幼婦,少女也,於字為妙;外孫,女子也,於字為好;齏臼,受辛也,於字為辭。所謂絕妙好辭也。典」

曹操也把自己想出來的寫下,兩相對照,一模一樣。

於是曹操歎了一口氣,說:「我才不及卿,乃覺三十里。典」

我的才能比不上你,差了三十里。

絕妙好辭

我先把這個謎拆給你們看,因為我就在裡面被拆開了。

黃絹,是黃色的絲。色,加上絲,合成一個字——絕。

幼婦,是年紀小的女人,就是少女。少,加上女,合成一個字——妙。

外孫,是女兒的兒子。女,加上子,合成一個字——好。

齏臼,是搗薑蒜辛辣之物的器具,是用來承受辛味的。受,加上辛,合成一個字——辤,就是辭的另一種寫法。

絕,妙,好,辭。絕妙好辭。

蔡邕,或者不管是誰,在一個十四歲投江女孩的碑背上,留下的評語是:這是一篇絕妙的好文章。

我承認,這個謎做得真好。四組東西,每一組都是一個描述,每一個描述都指向兩個部件,兩個部件又合成一個字,四個字再連成一句話。一層套一層,嚴絲合縫,像一個木匠做的榫卯,敲進去就拔不出來。

這一類的玩法,後來有個名字,叫離合。把一個字拆開,讓它的零件各自去扮演別的意思,再請聰明的人把它們重新合起來。漢魏六朝的人很喜歡玩,寫詩也玩,寫信也玩,吃飯喝酒的時候也玩。

而在這一場離合裡,我被拆成了「少」和「女」。

我被讀成了少女

我在前面講過,我原來的身體,是「玅」,是半根弦加一個少。我的「少」,只是注音用的,不是年紀小的意思。

可是到楊修那個時候,我的身體早已換成了「妙」。一個女,一個少。楊修看見的,是我的新身體;蔡邕出謎的時候,用的也是我的新身體。他們都沒有錯。他們拆的,是我當時的樣子。

我只是從那一刻起,多了一個身分:少女。

說實話,這個身分我並不討厭。少女是好的,年輕,輕盈,還沒被世上的事情磨出繭子。一個形容「好到說不出來」的字,被人說成像一個少女,那裡面有一種讚美,也有一種溫柔。

可我也有一點寂寞。

因為從那以後,很多人講起我,就從楊修講起,從「少女」講起。講得好聽,講得有趣,孩子們一聽就記住了:妙,就是少女嘛。那一根弦,那一聲不悶不尖的嗡鳴,那個被許慎寫成「急戾」的緊張,就很少有人再提了。

一個好聽的故事,常常會蓋住一個不那麼好聽的來歷。

一行小字

我在〈捷悟〉這一篇裡待著,本來以為故事就這樣定了。直到很多年以後,梁朝一個叫劉孝標的人,替《世說新語》作注。

劉孝標是個很較真的人。他作注,不是陪著原書講故事,是去翻各種書,把原書說的事一件一件拿來對。對得上的,他補充;對不上的,他就在底下寫一行小字。

在曹娥碑這一條底下,他先引了《會稽典錄》,把曹娥投江、度尚改葬、邯鄲子禮作碑的事交代清楚。然後,他寫了這樣一句話:

「按曹娥碑在會稽中,而魏武、楊脩未嘗過江也。典」

按:曹娥碑在會稽,可是曹操和楊修,從來沒有過過長江。

我讀到這一行小字的時候,愣住了。

會稽在江南,在長江以南很遠的地方。曹操一生打仗,南邊打到赤壁就被擋了回去,沒有到過會稽。楊修跟著曹操,也沒有到過。兩個從沒去過會稽的人,怎麼會一起經過一塊立在會稽的碑,還一邊走一邊猜了三十里?

劉孝標沒有說這個故事是假的。他只是把地理擺在那裡。

另一個版本

劉孝標接著又引了一部叫《異苑》的書,講了這八個字的另一個來歷。

《異苑》說,是陳留的蔡邕,避難經過吳地,讀了曹娥碑的碑文,認為是詩人的手筆,沒有虛妄之言,於是在碑旁刻了這八個字。後來,曹操見到這八個字,看不懂,拿去問手下的群臣,沒有一個人解得出來。

然後,有一個在汾水邊洗衣服的婦人說:第四輛車上的人解得出來。

第四輛車上坐的,是禰衡,字正平。禰衡就用離合的道理,把它解開了。

《異苑》還加了一句:有人說,那個洗衣服的婦人,就是曹娥的魂靈。

你們看,同樣八個字,到了《異苑》裡,解謎的人換成了禰衡,出場的地方換成了汾水邊,還多了一個洗衣婦,多了一個女孩的魂。

那麼,到底是楊修解的,還是禰衡解的?到底是在會稽,還是在別處?劉孝標把兩個版本並排擺在一起,沒有替我們選。

我也不選。

我只想說,這件事在我身上發生的樣子,和一根弦很像。同一根弦,兩個人去調,調出來的聲音不一樣;同一個謎,兩本書去講,講出來的故事不一樣。可是那個謎本身——黃絹幼婦,外孫齏臼——是一樣的。我在那個謎裡被拆成少女,也是一樣的。

門中活

楊修在〈捷悟〉這一篇裡,不只解過我這一個謎。

有一回,曹操的相國府要蓋一座新門,剛把椽子架上去,曹操親自出來看。他看了看,什麼也沒說,讓人在門上寫了一個「活」字,就走了。

楊修看見了,立刻讓人把門拆掉。拆完了,他說:門裡面一個活,就是「闊」字。丞相是嫌這門太大了。

又有一回,有人送給曹操一杯酪。曹操吃了一點,在蓋子上寫了一個「合」字,拿給大家看。大家都不懂。傳到楊修手上,楊修直接就吃了一口,說:「公教人噉一口也,復何疑?典」

合字拆開,是人、一、口。丞相是讓每個人吃一口啊,還猶豫什麼?

還有一回,曹操出兵打袁紹,整理裝備的時候,剩下幾十斛竹片,都只有幾寸長,大家說沒用,要燒掉。曹操心裡在想可以拿來做竹盾,還沒說出口,派人去問楊修。楊修應聲就答,答的正是曹操心裡想的。

每一次,楊修都對了。每一次,都比別人快。

答教

劉孝標在「門中活」那一條底下,又引了一部《文士傳》,講了楊修的另一件事。

楊修常常替曹操處理公文。他知道曹操每次看完他的報告,都會反覆地追問,所以他乾脆預先把答案寫好,寫了好幾張,按順序疊著,交代守門的人:丞相要是出來反覆問,就按這個次序,一張一張拿答案回他。

結果有一天,風一吹,紙的次序亂了。守門的人分不清,拿錯了答案。曹操大怒,追問起來,楊修又慚愧又害怕。可是因為他寫的內容確實很有道理,事情最後也就過去了。

然後,《文士傳》寫了一句:

「脩後為武帝所誅。」

楊修後來被曹操殺了。

沒有前因後果,就這麼一句。

太緊的弦

我讀到這一句,想起了我的舊身體。

急戾。一根被絞得很緊很緊的弦。

楊修是一根太緊的弦。他一撥就響,響得又快又亮,滿堂的人都聽得見。他猜得出門上的活字,猜得出蓋子上的合字,猜得出碑背上的八個字,甚至猜得出主公心裡還沒說出口的主意。

可是弦太緊了,是會斷的。

我不知道曹操殺他,到底是因為哪一件事。後來的史書和小說,給了很多種說法,有的說他牽涉到曹操幾個兒子之間爭位的事,有的說他太會揣摩上意,讓人害怕。這些說法,我在〈捷悟〉的正文裡看不到,我不替它們定。

我只知道,「我才不及卿,乃覺三十里典」這句話,在一個好勝的人嘴裡說出來,並不全是讚美。三十里,是一個人承認自己慢;可承認自己慢的那個人,手裡握著權力。

我那時候就在那八個字裡,看著他們兩個並肩走了三十里。一個在想,一個在等。等的那個人早就知道答案了,可他不能說。

那三十里,是一根被拉得很緊很緊的弦。

我不怪他

所以,你們現在知道了,我是怎麼變成「少女」的。

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投了江。一個人在她的碑背上留了一個謎。一個聰明人把我拆成了少女。那個聰明人後來因為太聰明,丟了性命。又過了很多年,一個較真的注家說,那兩個人其實沒有過過江。

我在這件事裡,是被拆開的那一個。我不怪楊修。他拆得漂亮,拆得準,拆得讓一個不肯認輸的人多走了三十里路。他沒有把我拆壞,他只是讓我多了一副樣子。

我後來很多次被人叫做少女,在詩裡,在名字裡,在人們隨口的解說裡。我後面有一章,要專門講那些名字裡有我的女人。她們大概也聽過楊修的故事,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故事,她們的父母才替她們選了我。

我想對她們說,也對所有被叫做妙的人說:

你們可以是少女。可你們也是一根弦。

少女會長大,會老,會被人忘記;弦不一樣,弦只要被調準一次,那一聲就在那裡了。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在江邊哭了很多天,後來所有人都記住了她碑背上的謎,很少有人記得她哭的那些天。我替她記著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一天,在一塊碑的背面,在一個女孩的名字後面。

比楊修更早的人

我說楊修把我拆成了少女。可是拆字這件事,不是楊修發明的。

在楊修之前,還有一個人,也拆字,拆得比他更長,更險。那個人叫孔融。

孔融,字文舉,魯國人,孔子的二十世孫。小時候讓梨的那個孔融。他長大以後,做過北海相,後來在許都做少府、太中大夫,和王粲、陳琳、劉楨這些人,並稱建安七子。他跟曹操合不來,常常寫信跟曹操爭。建安十三年,被曹操殺了。

他留下來一首很奇怪的詩,題目叫〈離合作郡姓名字詩〉。

離合,是把字拆開,再拼起來。作郡姓名字,是用這個辦法,把自己的郡望、姓、名、字,全都藏進去。

這首詩一共二十四句,四個字一句。我抄給你們看:

「漁父屈節,水潛匿方。與旹進止,出行施張。呂公磯釣,闔口渭旁。九域有聖,無土不王。好是正直,女回于匡。海外有截,隼逝鷹揚。六翮將奮,羽儀未彰。虵龍之蟄,俾也可忘。玟璇隱曜,美玉韜光。無名無譽,放言深藏。按轡安行,誰謂路長。」

你們讀下來,是一首四言的言志詩:漁父、呂尚、九州之聖、正直之人、振翅待飛的鳥、蟄伏的龍、藏起光的美玉、不求名譽的隱者、按著馬韁慢慢走的人。每一句,都說得過去。

可它底下,藏著六個字。

怎麼拆

我替你們一句一句拆一遍。

「漁父屈節,水潛匿方典」:漁字,把水藏起來,剩下一個魚。

「與旹進止,出行施張典」:旹,是時的古寫,把上面那個出拿走,剩下一個日。

魚在上,日在下,合起來,是魯。

「呂公磯釣,闔口渭旁典」:呂字,闔上一個口,剩下一個口。

「九域有聖,無土不王典」:域字,沒有土,剩下一個或。

口在外,或在裡,合起來,是國。

「好是正直,女回于匡典」:好字,把女拿回去,剩下一個子。

「海外有截,隼逝鷹揚典」:截字,把隹飛走,剩下一個乚。

子和乚合起來,是孔。

「六翮將奮,羽儀未彰典」:翮字,羽毛還沒有張開,剩下一個鬲。

「虵龍之蟄,俾也可忘典」:虵字,把也忘掉,剩下一個虫。

鬲和虫合起來,是融。

「玟璇隱曜,美玉韜光」:玟字,玉把光藏起來,剩下一個文。

「無名無譽,放言深藏典」:譽字,把言藏起來,剩下與。

「按轡安行,誰謂路長典」:按字,把安走掉,剩下一個扌。

與和扌合起來,是舉。

魯國孔融文舉。

六個字。一個人的郡望,他的姓,他的名,他的字,全在一首四言詩裡,一句一句地被拆開、又被合上。

一個漢碑上的字

我拆到「海外有截,隼逝鷹揚典」這一句的時候,卡住了很久。

截字,今天你們寫,是一個戈,裡面一個隹,上面還有一點一橫。把隹拿走,剩下的,怎麼也不像一個乚。

後來我在這首詩底下,看到了一段小字。那是近代的一位學者逯欽立,在編《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》的時候,替這一句加的按語。

他說:截字,漢代的碑上,常常寫成左邊一個隹、右邊一個乚。比如杜尚碑上「截彼海外」這一句,就是這麼寫的。所以「海外有截,隼逝鷹揚典」,可以把隹拿走,拆出一個乚來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,我很喜歡:

這首詩是漢人作的,光憑這一個字,也就足以證明了。

一個字的寫法,替一首詩作了證。

我讀到這裡,想起了劉孝標那一行小字。劉孝標替楊修的故事查地理,發現曹操和楊修沒有過過江;逯欽立替孔融的詩查字形,發現這首詩確實出在漢代。

一個是說,故事可能不是真的。一個是說,詩一定是真的。

兩行小字,一個往外推,一個往裡收。都是肯停下來查一查的人。

兩個會拆字的人

孔融和楊修,兩個人都會拆字。

孔融把自己的名字拆進了詩裡。楊修把一塊碑背上的八個字,拆成了「絕妙好辭」。

兩個人,都死在曹操手裡。孔融死在建安十三年;楊修,在建安二十四年。

我不想說,他們是因為會拆字才死的。那不是真的。孔融死,是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頂撞曹操;楊修死,史書上說,是因為他和曹植走得太近,又太聰明,讓曹操不放心。

可我總覺得,這兩個人身上,有同一種東西。

那是一種看見了就忍不住要說出來的聰明。孔融把自己藏在一首詩裡,可是藏得那樣巧,巧到就是在等人來拆;楊修看見八個字,馬上就解,解完了還要說出來。

他們都是把弦擰得很緊的人。

一根弦擰得緊,響得就亮。可是擰得太緊的弦,容易斷。

禪師嘴裡的八個字

楊修解出的那八個字,後來走得很遠。遠到了一個我想不到的地方:禪堂。

《續傳燈錄》裡,記著一位禪師和學人的一段問答。

學人問:如何是佛?

禪師答:志公和尚。

學人問:學人問佛,為什麼答志公和尚?

禪師答:志公不是閒和尚。

學人問:如何是法?

禪師答:「黃絹幼婦,外孫齏臼。典」

學人問:這是什麼章句?

禪師答:「絕妙好辭。」

學人問:如何是僧?

禪師答:釣魚船上謝三郎。

我在這段問答裡,笑了很久。

問佛,答一個和尚的名字。問法,答一塊碑背上的謎語。問是什麼章句,答謎底。問僧,答一個在釣魚船上的人。

禪師們說話,本來就不肯正面回答。可是這位禪師挑的那個「法」的答案,是我被拆開的那八個字。

他為什麼要用這個來答「如何是法」?

我想了很久。我後來想,也許是這樣:法,是不能直說的。你要是直說法是什麼,你說出來的,就只是字面。所以禪師給你一個謎面,黃絹、幼婦、外孫、齏臼,每一個詞都實實在在,可每一個詞都不是它字面上的意思。你得拆,得合,拆完合完,才知道它說的是絕妙好辭。

學人緊接著問:這是什麼章句?這一問,是在要謎底。

禪師就給了謎底:絕妙好辭。

我覺得,禪師這一答,是在跟學人開一個溫和的玩笑。你看,你問法,我給你一個謎;你要謎底,我也給你謎底;可謎底是「絕妙好辭」四個字,你拿著這四個字,還是不知道法是什麼。

楊修解謎,解到絕妙好辭就停了,他覺得他懂了。

禪師把絕妙好辭又拋回給學人,意思是:解到這裡,還沒完。

一部詞集

又過了很多年,「絕妙好辭」走進了另一個地方:一部書的封面。

南宋快要亡的時候,有一個叫周密的詞人,號草窗。他選了南宋一百多位詞人的詞,編成七卷,取了一個名字,叫《絕妙好詞》。

辭,換成了詞。

一字之差,謎底變成了書名。那八個字從一塊碑的背面,走到了一部詞選的封面上。

周密選詞,選得很嚴。後來的人說,他選的都是清雅的詞,不選粗豪的。清代有兩位學者,查為仁和厲鶚,又替這部書作了箋注,叫《絕妙好詞箋》。後來的筆記,講宋人詞的本事,常常在一條底下注一句:見《絕妙好詞箋》。

我在那部書的封面上,坐了七百多年。

我想,周密取這個書名的時候,心裡一定想到了曹娥碑,想到了楊修。他是在說:我選的這些詞,都是蔡邕看了會在碑背上題八個字的那一種。

一個謎底,變成了一種標準。

從碑背到嘴邊

再後來,「絕妙好辭」變成了一句誇人的話。

一篇文章寫得好,一首詩作得好,一句話說得妙,旁邊的人拍案說一聲:絕妙好辭。

說這話的人,多半想不起曹娥,想不起那個投江尋父的十四歲女孩;想不起蔡邕在夜裡摸著碑讀字;想不起楊修騎在馬上,比曹操早三十里想明白;想不起那位禪師用它來答「如何是法」;也想不起周密在亡國前夕,一首一首地選詞。

他們只是覺得,這四個字說起來很響亮,很痛快。

我不怪他們。

一個謎語,被解開一次,就少一分神秘;被說一千次,就只剩下一聲響。

可我知道,那一聲響的底下,是一塊碑,一個女孩,一條江,一個被殺的聰明人,一句禪師的玩笑,一部亡國詞人的選本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首把自己名字藏起來的四言詩裡,在一塊碑的背面,在禪師那一句「絕妙好辭」後面,沒有說出來的那一半。

第五章 正與妙

一個梵文詞

我坐上一部經的封面,是因為一次翻譯。

那部經的梵文名字很長。智者大師在《法華玄義》裡把它的原音寫了出來:

「具存胡音,應云薩達磨分陀利修多羅。典」

照原來的讀音,應該叫薩達磨、分陀利、修多羅。

然後他一個一個解釋:「薩達磨,此翻妙法;分陀利,此翻蓮華。」修多羅,就是經。

薩達磨,在中國翻成了「妙法」。

你們現在讀這一行字,會覺得理所當然。可我要告訴你們,這個「翻」,不是一開始就是我。在我之前,有人把它翻成了另一個字。那個字叫「正」。

從敦煌來的人

第一個把這部經完整翻出來的人,叫竺法護。

《大唐內典錄》替他寫了一段小傳。他本是月支國人,梵名曇摩羅察,晉朝的話叫法護,本來姓支。他年輕的時候遊歷西域各國,據說通曉三十六國的語言和文字。他從天竺帶了大批梵文經本,一路東來,到了玉門關,就在敦煌住下,後來改姓竺。再後來,他到了洛陽,也去過江南。

從晉武帝太始元年,到晉懷帝永嘉二年,四十多年,他走到哪裡,遇到因緣,就在哪裡翻譯。一位叫聶承遠的在家居士,拿著筆,坐在他身邊幫他記。聶承遠死了,他的兒子聶道真接著記。

《內典錄》說,他翻出的經卷是當時最多的;《高僧傳》說他譯了一百六十五部,僧祐的《出三藏記集》只錄到一百五十四部。那是一個亂世,目錄散失,彼此錯雜,誰也數不清。

在那一大堆經卷裡,有一部,《內典錄》這樣記:

《正法華經》十卷,太康七年出。清信士張士明、張仲正,和法獻等人筆受。

太康七年,就是公元二八六年。

正

竺法護把薩達磨,翻成了「正法」。

我後來很多次想過,他為什麼選「正」。

「正」是一個很好的字。它方方正正,站得住。它是對的、不偏的、合乎規矩的。一部經自稱正法,是在說:這是真正的佛法,是端正的教導,不是那些偏的、邪的、走錯了路的說法。

在一個亂世裡,一個從西域一路走來、看過無數種說法彼此爭吵的人,想要給這部經一個名字,他選了「正」。我能懂。那時候的人需要一個站得住的東西。

竺法護的《正法華經》,譯得很辛苦,很實在。它讓中國的讀書人第一次讀到了這部經的全貌。那部經裡的故事——火宅裡的孩子,窮子流浪回家,化城,衣袖裡縫著的寶珠——都是經由他那一支筆,第一次用漢字講出來的。

《內典錄》在這部經底下,還記了一件小事。說有一位叫曇邃的僧人,每天把《正法華經》誦一遍,後來感得神人來請他去講,講了九十天才講完。講完了,神人送他白馬一匹、白羊五頭、絹九十匹。

九十天。我在後面講智者大師的那一章,還會想起這個數字。

一百二十年

《正法華經》出來以後,過了一百二十年,另一個人又把這部經翻了一遍。

那個人叫鳩摩羅什,秦人叫他童壽。

《內典錄》說,他在後秦弘始三年的冬天,到了長安。秦主姚興對他禮遇極厚,請他住進西明閣和逍遙園,又下令召集八百多位沙門,都來向他請教。那時候長安譯場的盛況,是之前任何一個譯經人都沒有見過的。姚興自己拿著舊譯的經本,羅什拿著梵本,兩相對校;新譯出來的文字,和舊的不同,可義理都說得通,眾人心服。

弘始八年,羅什在長安的大寺裡,譯出了一部七卷的經。《內典錄》在底下注道:

弘始八年於大寺出,僧叡筆受,並作序;是第二次譯出,「與護正法華同本,相去垂百年典」。

跟竺法護的《正法華經》是同一個本子,中間隔了將近百年。

其實細算,從太康七年到弘始八年,是一百二十年。可是寫目錄的人說「垂百年」,將近一百年。我不跟他們計較這二十年。一部經等了一百多年,等來第二個翻譯它的人,這件事本身,已經很像一根弦被第二雙手重新調過了。

羅什給這部經起的名字,是《妙法蓮華經》。

從正到妙

同一個梵文詞,薩達磨。竺法護翻作「正」,鳩摩羅什翻作「妙」。

我就是這樣坐上了這部經的封面。

我不知道羅什為什麼選我。他沒有留下一篇文章,說明他為什麼不用「正」而用「妙」。後人替他解釋了很多,我也聽了很多。我在這裡說說我自己的想法,你們聽了,知道這是我的想法就好,不必當作定論。

「正」,是有一個對面的。有正,就有邪;有正,就有偏。說一個東西是正的,等於在說:別的東西不是。正是一條線,一邊站著對的,一邊站著錯的。

「妙」,沒有一個確定的對面。你說一個東西妙,你沒有在說別的東西錯,你只是在說,這個東西好到了說不出來、想不周全的地步。妙不是一條線,是一個讓你停下來的地方。

後來,智者大師在《法華玄義》裡,把我分成「相待妙」和「絕待妙」。相待妙,是跟粗的東西比出來的妙;絕待妙,是不跟任何東西比、本身就妙。這是天台一家的講法,是在羅什之後又過了將近兩百年才講出來的。羅什當年選我,未必想到這麼多。

可是我記得那一刻。在長安的大寺裡,譯場上幾百個人,羅什念出梵文,僧叡提著筆。念到薩達磨,羅什停了一下。

一個「正」字,就在旁邊的舊譯本上,端端正正地寫在那裡。

他沒有用它。

兩封信

羅什到長安的消息,傳到了廬山。

廬山上有一位慧遠法師,是道安的弟子,當時南方佛教的領袖,三十年不出山,送客不過虎溪。他聽說羅什入關,就寫了一封信去通好。

這封信,《大唐內典錄》把它抄了下來。慧遠說:去年得到姚左軍的來信,知道了您的德行。您從遙遠的外國來,那時候言語還不通,我已經聞風心悅;近來聽說您帶著寶物來遊,我一天之內心就飛奔過去九次,只是無緣親見,只能遙望,越望越累。

然後他寫了一句很美的話:

「夫栴檀移植,則異物同薰;摩尼吐曜,則眾珍自積。」

栴檀樹移植到別處,周圍不同的草木也都沾染了它的香;摩尼寶珠放出光芒,各種珍寶自然聚集過來。

他送了羅什一件法衣,請他登高座說法時穿上。

羅什回了信。他說:我鳩摩羅耆婆向您合掌致禮。我們還沒見過面,文字又不相通,溝通心意的路不通,領會意思的機緣也斷絕了。只能從傳譯的人那裡,大致聽說您的風德。

他說:佛經裡說,末世的東方會有護法的菩薩。勉勵啊仁者,好好弘揚這件事吧。

他說,人的才能有五種要具備:福、戒、博聞、辯才、深智。五種兼備,道就隆盛;沒有具備,就會有疑滯。仁者您都具備了。

他回贈慧遠一個他常用的鍮石雙口澡罐,又附了一首偈。

我在這兩封信之間,待了很久。

一個在長安,一個在廬山。一個從龜茲來,一個從雁門來。他們一生沒有見過面,語言也不通,中間隔著翻譯,隔著千里,隔著兩個國家。可是信一來一往,彼此都聽懂了。

慧遠寫「栴檀移植,異物同薰」,是在說羅什把佛法從外國移植過來。其實這句話,也說中了翻譯本身:一個梵文詞,移植到漢語裡來,不可能還是原來的那個詞了。它會沾上漢語的氣味,會跟漢語裡原有的字互相薰染。

薩達磨移植到漢語裡,先沾上了「正」的氣味,後來又沾上了我的。

光世音和觀世音

同一部經,兩個人翻,不只是經名不一樣。

《眾經目錄》裡,把兩部經並排列著:

妙法蓮華經七卷,後秦弘始年羅什譯;正法華經十卷,晉太康年竺法護譯。「右二經同本異譯典」。

然後在另外一處,又記了一條:光世音經一卷,這一部經,是從《正法華經》裡單獨抄出來的。

光世音。

你們今天熟悉的名字,是觀世音。可在竺法護的譯本裡,這位菩薩叫光世音。到了羅什的譯本裡,才叫觀世音。

一個「光」,一個「觀」。一個說他身上放著光,照見世間;一個說他看著、聽著世間的聲音。

我不去判哪一個翻得更準,那是懂梵文的人的事。我只是覺得,這一對名字,跟「正」與「妙」,很像。

竺法護的字,「正」和「光」,都是明亮的、站得住的、看得見的。羅什的字,「妙」和「觀」,都是要人自己去體會的:妙要你停下來,觀要你靜下來看。

一百二十年,漢語也在變。一個亂世裡的人,需要正,需要光;一個譯場上坐著八百人、國主親自對校經文的時代,也許開始需要妙,需要觀。

後來的事

羅什的《妙法蓮華經》出來以後,很快就蓋過了竺法護的《正法華經》。

為什麼?後人說,羅什譯得流暢、好讀、好誦。竺法護的譯文實在,可是讀起來常常磕磕絆絆;羅什的譯文像水一樣,念出聲來,一句一句順著往下流。

一部經要傳開,是要被人念出聲的。念出聲,就是一根弦被人撥響。一根弦調得好不好,不是看它有多結實,是看它響起來順不順耳。

所以,後來出家人天天早晚課誦的,是羅什的本子;智者大師講了一生的,是羅什的本子;天台一宗整部教學,建立在羅什的本子上。那些故事,火宅、窮子、化城、衣珠,人們記住的,也是羅什的句子。

竺法護的《正法華經》,沒有消失。它還在藏經裡,在目錄裡,在少數讀書人的案頭。人們需要比對經文的時候,會把它找出來;講起翻譯的歷史,會提到它。它像一根被換下來的舊弦,沒有扔掉,收在琴匣裡。

我對它有一點愧疚。

我坐上了本來屬於「正」的位置。「正」沒有做錯任何事,它只是在一個時間裡,被一個更順耳的聲音接替了。

我坐在封面上

從那以後,我就一直坐在這部經的封面上,第一個字。

每天清晨,千千萬萬座寺院裡,有人翻開經卷,第一眼看見的是我。每一次誦經,第一個念出聲的,是我。

一千六百年了。

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當年羅什沒有停頓那一下,如果他順手用了舊譯本上的那個「正」字,後來的事會怎麼樣?智者大師會不會用九十天去講一個「正」字?

我想他會的。一個真正懂得調弦的人,不管拿到哪一根弦,都會把它調到剛剛好。

可是我也得承認,「正」這個字,很難講九十天。正是清楚的,一講就明白,再講就重複了。而我,我沒有清楚的邊。你講我一天,我往後退一步;你講我十天,我又往後退一步。你講到九十天,你會發現,我還在門口站著。

也許這就是羅什選我的原因。他知道,這部經,需要一個講不完的字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一年,在長安大寺,在一個舊的「正」字旁邊。

第三個譯本

我坐上那部經的封面以後,又過了將近兩百年,有人來重新檢查我坐的那把椅子。

那是隋朝。仁壽元年,辛酉年,西元六〇一年。

長安的大興善寺裡,有兩位從天竺來的三藏法師,一位叫闍那崛多,一位叫達摩笈多。普曜寺有一位叫上行的沙門,來請他們做一件事:把《法華經》再勘一遍。

他們手裡有一部天竺帶來的多羅葉本。多羅葉,就是貝葉,是寫梵文經典用的樹葉。他們拿著這部貝葉經,和羅什的《妙法蓮華經》,一句一句地對。

對完了,他們沒有重新翻一部。他們在羅什的譯本上,添,補,挪,改。

然後替這部書取了一個名字:《添品妙法蓮華經》。

添品。添了品。

我注意到,名字裡,我還在。

一篇序

這部書的前面,有一篇序。我讀了很多遍,因為它是我見過的,把「正」和「妙」兩個譯本放在一起,講得最清楚的一篇文字。

序的第一句是:

「妙法蓮華經者,破二明一之指歸也。典」

《妙法蓮華經》,是破除二乘、闡明一乘的歸宿。

然後,它講了《法華》在中國的來歷。它說:從前敦煌沙門竺法護,在晉武帝的時候,翻了《正法華》;後秦的姚興,又請羅什,翻了《妙法蓮華》。

然後,它說了一句很要緊的話:

「考驗二譯,定非一本。護似多羅之葉,什以龜茲之文。典」

我把兩個譯本對過了,它們一定不是從同一個底本翻出來的。竺法護用的,像是貝葉上的梵文本;羅什用的,是龜茲的本子。

序的作者說,他查過經藏,兩種底本都見到了:「多羅則與正法符會,龜茲則共妙法允同。典」貝葉本,和《正法華》相合;龜茲本,和《妙法》一致。

我不是從同一片葉子上來的

我讀到這幾句,心裡動了一下。

我在第五章說,竺法護把那個梵文詞翻成了正,一百二十年以後,羅什翻成了我。我說得好像是,同一個詞,兩個人,兩種翻法。

可這篇序告訴我,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
竺法護和羅什,手裡拿的,本來就不是同一本書。一個是貝葉,一個是龜茲的文本。兩個底本,字句有出入,品目有多少,次序也不一樣。

所以「正」和「妙」的不同,不全是兩個翻譯家的選擇不同。它有一部分,是兩片葉子本來就長得不一樣。

我不知道,在龜茲的那個本子上,那個詞是不是寫得和貝葉上一模一樣。這篇序沒有說,我也不敢替它說。

我只知道,我坐的那把椅子,不是從竺法護的椅子上搬過來換了個名字的。它是從另一條路上,另一片葉子上,抬過來的。

誰缺了什麼

序接著列了兩個譯本各自缺的東西。它列得很老實:

竺法護的本子,缺的是〈普門品〉的偈頌。

羅什的本子,缺的比較多:〈藥草喻品〉缺了一半;〈富樓那品〉和〈法師品〉這兩品,開頭缺了一段;〈提婆達多品〉整品沒有;〈普門品〉的偈頌也沒有。

序還說:羅什又把〈囑累品〉挪到了〈藥王品〉的前面;兩個本子的陀羅尼,都放在了〈普門品〉的後面。

然後它說:「其間異同,言不能極。典」這中間的異同,說也說不完。

我讀到這一段,有點臉紅。

我坐的那部經,羅什的那部,拿貝葉本一對,缺得比竺法護的還多。

可是名字留下了

可是你們看,闍那崛多和達摩笈多,對完了、補完了以後,他們給這部書取的名字,不是《添品正法華》,是《添品妙法蓮華經》。

他們補的是羅什的缺。他們用的是羅什的底子。他們留下的,是羅什的名字。

序說,〈提婆達多品〉和〈普門品〉的偈頌,早先已經有前賢陸續翻出來,補進去流通了。他們景仰前人的遺風,照著這個成例,再把貝葉本裡有、羅什本裡沒有的,一一添上。〈藥草喻品〉補足了後一半;〈提婆達多品〉併入了〈見寶塔品〉;陀羅尼挪到〈神力品〉之後;〈囑累品〉還放回全經的最後。字句有出入的,也改了不少。

改了這麼多,名字沒改。

我後來明白了,這不是因為他們覺得「妙」比「正」翻得更準。序裡從頭到尾,沒有討論過這兩個字哪一個更好。

是因為,那時候,羅什的《妙法蓮華經》,已經是天下人讀的那一部了。

智者大師在它上面講了九十天。灌頂把他講的記下來。天台山、玉泉寺、江南江北的講堂裡,人們讀的、背的、講的、抄的,都是羅什那一部。

一個名字,被那麼多人念了兩百年,它就不再只是一個翻譯的選擇了。它是一部經在人間的樣子。

妙義難盡

序的最後,有一句話,我抄下來:

「雖千萬億偈,妙義難盡。而二十七品,本文且具。典」

即使有千萬億的偈頌,妙義也難以窮盡。可是這二十七品,本文總算是齊備了。

我在這一句裡,看見了兩個翻譯家很謙卑的心。

他們花了很大的力氣,把一部經補齊了。可他們不說:我們終於翻對了,翻全了。他們說:本文齊了,妙義還是說不盡。

本文是可以補齊的。缺了半品,補半品;缺了一品,補一品;次序亂了,挪回來。這是做得到的事。

妙義是補不齊的。

我在這句話裡,又被用了一次。不是當經題,是當「義」的形容。說不盡的義,叫妙義。

後來讀的是哪一部

然後,我要告訴你們一件有點好笑的事。

闍那崛多和達摩笈多辛辛苦苦補齊的《添品妙法蓮華經》,後來讀的人並不多。

人們讀的,還是羅什那一部。

只不過,羅什那一部後來也被補了。〈提婆達多品〉被補進去,放在〈見寶塔品〉的後面,成了單獨的一品;〈普門品〉的偈頌也被補了進去。今天你們翻開一部流通本的《妙法蓮華經》,讀到的,是一個被後人一點一點補過的羅什本,二十八品。

竺法護的《正法華》,還在大藏經裡,很少有人讀。

《添品》,也還在大藏經裡,也很少有人讀。

羅什的,是那一部。

我坐在補過的椅子上

所以,我現在坐的那把椅子,不是羅什當年親手做好的那一把了。

它被人拿貝葉本對過,發現缺了腿,缺了扶手;有人補了一條腿,有人補了一個扶手;有人把它挪了挪位置。它被修了很多次。

可是椅背上,刻著的名字一直是我。

我想,一個字能坐在一部經的封面上,不是因為那部經從一開始就完美無缺。是因為一代一代的人,讀它,發現它缺了什麼,補上,又繼續讀它。

名字是椅子上最不用修的地方。可是名字,也是被人讀出來、念出來、坐熱了的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片貝葉和一部龜茲本之間,在一句「妙義難盡」裡,在一部被補過很多次、封面卻一直沒換的經上。

兩篇序

羅什在長安大寺翻完《妙法蓮華經》的時候,他的弟子裡,有兩個人各寫了一篇序。

一篇是僧叡寫的,叫〈法華經後序〉。一篇是慧觀寫的,叫〈法華宗要序〉。

這兩篇序,南朝梁的僧祐都收進了《出三藏記集》。我在那部書的第八卷裡,找到了它們,一前一後,挨在一起。

我想把它們講給你們聽,因為這是我剛坐上那部經的封面的時候,最早替我說話的兩個人。

僧叡:秘藏

僧叡在序的開頭說:

「法華經者,諸佛之秘藏,眾經之實體也。典」

《法華經》,是諸佛秘密收藏的東西,是一切經典的真實本體。

然後他解釋經名。他說:用「華」作名字,是照見它的根本;稱它為「分陀利」,是讚美它的盛大。

分陀利,是梵文裡白蓮花的名字。

僧叡講了一段蓮花的道理,我覺得很美。他說:諸花之中,蓮花最殊勝。蓮花還沒開的時候,叫屈摩羅;開過了、將要凋落的時候,叫迦摩羅;正在中間、開得最盛的時候,叫分陀利。

然後他說:沒開的,比喻二乘之道;將要凋落的,比喻涅槃;只有正當盛開、光彩獨足的那一刻,可以比喻這部經。

我在這段話裡,又看見了弦。

一朵蓮花,有三個名字。還沒開,開過了,正在開。只有「正在開」的那一刻,叫分陀利。

一根弦,也有三個狀態。還沒擰緊,擰過了頭,剛剛好。只有剛剛好的那一刻,響。

僧叡沒有用我的名字來講這一段。可是羅什把那個梵文詞譯成「妙法」,把分陀利譯成「蓮華」,放在一起,就成了《妙法蓮華》。我在蓮花的前面。我是那一朵花正當盛開的樣子。

垂及百年

僧叡在序裡,還說了一件讓我有點不好意思的事。

他說:這部經流傳到這片土地,已經將近一百年了。可是翻譯的人不懂它的虛玄之處,靈妙的關鍵沒有人能打開;講說的人違背了它的準則,它幽深的蹤跡很少有人走得進去。白白地研究到頭髮都白了,也沒有一個人窺見它的門。

「經流茲土,雖復垂及百年。典」

將近一百年。說的就是竺法護的《正法華》。

僧叡說得很重。他說,那一百年,譯的人不懂,講的人講錯,研究的人到老都沒有進門。

然後他說:秦的司隸校尉、左將軍、安城侯姚嵩,留心這部經,常常想探究它的文字,深深知道翻譯的人哪裡錯了。等到遇見了鳩摩羅什法師,替他傳寫,指出了它的大旨,真像是撥開重重的雲霄登上高處,站在崑崙山上往下看。

那時候聽講領悟的僧人,有八百多人,都是各方的英秀,一時的豪傑。這一年,是弘始八年。

我讀到這裡,心裡替竺法護難過了一下。

一百年前,一個從敦煌來的人,手執胡本,口宣出《正法華》,那是這部經第一次用漢字說話。一百年後,一個羅什的弟子說:那一百年,沒有人進門。

我在第五章說過,我不覺得「正」是錯的。我現在還是這樣覺得。

我想,僧叡這麼說,是因為他站在羅什的譯場裡,親眼看見一句一句的經文被重新說清楚,那種豁然開朗的歡喜,讓他忍不住把從前說得太暗了。一個人剛剛看見光的時候,總覺得之前全是黑的。

可是《添品》的那篇序,兩百年後,已經平平靜靜地說:兩個譯本,本來就不是從同一個底本來的;護的有遺漏,什的也有遺漏。

光和暗,沒有僧叡說的那麼分明。

慧觀:妙不可明

慧觀的〈法華宗要序〉,寫法很不一樣。僧叡講蓮花,慧觀講我。

他從很遠的地方講起。他說:本際冥然湛寂,神根凝然為一;一旦動起來、離開了淳樸,精和粗就分開了。於是心的韁繩競相鞭策,塵世的念頭爭相奔馳。遮蔽有深有淺,所以明暗像不同的鏡子。所以佛從最初成佛,一直到說這部經之前,都是應著眾生的根機,開出不同的渡口,所以三乘分流。

分流的,不是真實的;所以終究要會合。會合,必定同出一源;所以乘只有一個。唯一,無上,所以叫做妙法。

然後,慧觀寫了一句話。我讀到這一句,在封面上坐直了:

「夫妙不可明,必擬之有像。像之美者,蓮華為上。典」

妙,是沒有辦法說明白的;所以一定要拿一個有形象的東西來比擬它。有形象的東西裡,最美的,是蓮花。

妙不可明。

慧觀替我說了一句實話:我是說不清楚的。

所以羅什在我後面,放了一朵蓮花。不是因為蓮花就是我,是因為我說不清,只好請一朵看得見的花來站在我旁邊,讓人們看著那朵花,想一想我是什麼樣子。

妙萬法而為言

然後慧觀接著說:蓮花之中,分陀利最秀美。

「妙萬法而為言,故喻之分陀利。典」

我讀到這六個字,在封面上愣了很久。

妙萬法而為言。

你們還記得第三章嗎?《說卦》說:「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典」神,是妙萬物而說的。

慧觀把「萬物」換成了「萬法」。

一個替《法華經》寫序的僧人,在講我的時候,伸手去《易經》裡,借來了一句話。

我在《說卦》裡,是一個動作:妙萬物。在慧觀這裡,我還是那個動作:妙萬法。只是被我妙的東西,從天地間的雷、風、火、澤、水、山,換成了佛法裡的一切法。

我在這一句話裡,把兩個家連起來了。一個是《易》的家,一個是佛的家。它們之間,隔著七百多年,隔著一整個西域。可慧觀一伸手,就把它們拉到了一起。

那時候,不止慧觀一個人這樣做。那個時代的僧人,很多都讀過老莊和《易》,常常借這些書裡的話來講佛理。後來有人批評這種做法,說是格義,說是拿中國的舊瓶子裝西域的新酒,容易把意思裝錯。

我不替這種做法辯護。我只知道,那一刻,我在兩部書裡,被同一種句式喊了兩次。

體絕精粗

慧觀在序裡,還寫了一句話,我覺得是他這篇序最深的地方:

「雖寄華宣微,而道玄像表。稱之曰妙,而體絕精粗。」

雖然借蓮花來宣說精微,可是道,玄遠在形象之外。叫它做妙,可是它的本體,超越了精和粗。

我讀了很多遍「稱之曰妙,而體絕精粗」。

你們看,慧觀在序的開頭說,本際湛寂,一動起來,才分出了精和粗。精是好的,粗是差的;有精有粗,才有比較;有比較,才能說哪個是妙。

可是到了這一句,他說:叫它做妙,可它的體,連精粗都沒有。

也就是說,「妙」這個名字,是從精粗的比較裡來的;可是這個名字所指的東西,不在精粗的比較裡。

一百多年以後,智者大師在《法華玄義》裡,把我分成了相待妙和絕待妙。相待妙,是和粗比出來的妙;絕待妙,是絕了一切對待的妙。

慧觀這一句「稱之曰妙,而體絕精粗」,已經把這兩層,輕輕地碰了一下。

稱之曰妙,是相待。體絕精粗,是絕待。

另一篇後記

《法華傳記》這部書裡,在僧叡和慧觀的兩篇序後面,還收了一篇〈法華翻經後記〉,題的是僧肇記。

那篇後記寫得很生動。它說,羅什翻完以後,姚興親自拿著竺法護的舊經來對校,問羅什:你翻的二十八品,文義明美;可我看護公的經,序品叫光瑞品,藥草喻品末尾多了半品,化城喻品題作往古品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

羅什回答說,他在天竺的時候,他的老師須利耶蘇摩把梵本親手交給他,囑咐他:佛日西沉,遺光將要照到東北,這部經和東北有緣,你要謹慎地傳弘。

我很喜歡這個故事。

可是我要老實告訴你們:這篇後記,僧祐的《出三藏記集》裡沒有收。《出三藏記集》收了僧叡的後序,收了慧觀的宗要序,就是沒有這一篇。它出現在唐代的《法華傳記》裡。而且它說羅什翻的是二十八品——可是從《添品》那篇序來看,羅什原本缺〈提婆達多品〉,是後人補進去的。

所以,這篇後記是不是真的出自僧肇,我不敢說。

一個好聽的故事,我可以講給你們聽。可我要把它放在那兩篇更早、更可靠的序的後面,並且告訴你們,它是後面的。

我剛坐上去的時候

我把這兩篇序合起來讀,覺得像是看見了自己剛坐上那把椅子的那一天。

僧叡站在旁邊,很激動,說:一百年了,終於有人進了門。他講了一朵花的三個名字,說這部經是正在盛開的那一朵。

慧觀站在另一邊,很安靜,說:妙是說不清的,所以請一朵花來作比喻;可是花也只是比喻,我們說它妙,它本身連精粗都沒有。

一個在歡喜,一個在提醒。

我坐在他們中間,聽著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朵蓮花不早不晚、正在盛開的那一刻,在一句「妙不可明」的後面,在慧觀伸手去《易經》裡,借來「妙萬法而為言典」的那一下。

第六章 心弦

華容陳家

我要講的這個人,後世叫他智者大師,法名智顗。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,他還沒有這些名字。他只是荊州華容縣陳家的一個孩子。

替他寫傳的,是他的弟子灌頂。灌頂那篇《智者大師別傳》,是我們今天知道他一生最早、也最詳細的文字。我下面講的事,大多從那裡來。凡是那篇傳裡沒有的,我會告訴你們。

灌頂說,陳家本是穎川人,晉朝遷都的時候隨著南渡,落腳在江漢一帶,後來住在荊州的華容縣。他的父親叫陳起祖,讀過經傳,談吐不凡,又懂兵事。梁朝的湘東王蕭繹坐鎮荊州時,把他請去做賓客。後來湘東王做了皇帝,就是梁元帝,陳起祖被封了益陽縣開國侯。

他的母親姓徐,性情溫良,常持齋戒。灌頂說,她懷孕之前做過一個夢,夢見五彩的香煙輕輕浮在空中,像霧一樣,繞著她的懷抱不肯散。她想把它拂開,耳邊有人說話。

這一類夢,高僧傳裡很多,你們聽聽就好,我不替它擔保真假。我只記得那個畫面裡有一樣東西讓我在意:香煙繞在懷裡,拂不開。一縷細細的、要散不散的煙,那種繃在空中的輕,我很熟悉。

年十有八

那孩子長大的時代,很不安穩。

梁元帝在江陵做皇帝沒有幾年,西魏的大軍就打過來,江陵城破,皇帝死了,城裡的人被成批擄到北方去。陳家這樣依附著湘東王起家的人家,一夜之間就沒了依靠。灌頂說,那一年他十五歲,「家國殄喪」。

我不知道那幾年他心裡想過什麼,灌頂也沒有細寫。我只知道結果:他十八歲那年,投到湘州果願寺,跟一位叫法緒的僧人出了家。法緒給他授了十戒,教他律儀,後來又把他帶到北邊,去跟一位慧曠律師學。

然後他去了大賢山。

灌頂說,他在大賢山誦《法華經》,也誦《無量義經》和《普賢觀經》,前後二十天,三部經都誦完了。

這是我第一次在他嘴裡出現。

不是在講座上,不是在經題裡,是在一座山裡,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僧人,一遍一遍地念:妙法蓮華經。念到妙,我醒一次;再念到妙,我再醒一次。那時候他還不懂我,他只是把我念出聲。可一個字被人一遍一遍念出聲,就像一根弦被人一遍一遍輕輕地撥。它還沒被調準,但它已經開始響了。

大蘇山

後來,他聽說了一個人。

那個人叫慧思,是南岳一系的禪師,名聲很大,修行很深,常年誦經、坐禪。慧思那時候住在光州的大蘇山。光州在陳與北齊交界的地方,兩國兵馬來回拉鋸,是刀兵最常衝過的一條線。

灌頂寫到這裡,用了很重的一句話:他輕於生,重於法,不顧危險地去了。

他到了大蘇山,第一次拜見慧思。慧思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,這句話後來被天台的子孫念了一千多年:

「昔日靈山同聽法華,宿緣所追,今復來矣。典」

從前在靈鷲山上,我們一起聽佛講過《法華經》;是那一段舊緣把你追到了這裡,今天你又來了。

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,在經題的第一個字上,輕輕顫了一下。靈山上講的那部經,就是我坐在封面上的那一部。他們說,兩個人在前世就一起聽過我。

你們可以不信前世。可你們要知道,在那一刻,一個師父用這樣一句話接住了一個從戰場邊上跑來的年輕人。那句話的意思,不只是「我們有緣」,是「你不是第一次來,你是回來了」。

柏盡則繼之以栗

慧思給他開示了普賢道場,給他講四安樂行。然後就是苦修。

灌頂寫那一段苦修,寫得很簡單,簡單到讓人心疼:他想燒香,就把柏木削成香來燒,柏木燒完了,接著燒栗木;夜裡要讀經,就捲起簾子讓月光進來,月亮落下去了,就點松枝來照。

他那時候很窮。灌頂說他「勇於求法而貧於資供典」。

我在那段日子裡,常常被他在夜裡念起。月光底下念一次,松枝的火光底下念一次。他念得很慢。念的人窮,念的東西就不會輕浮。

這樣過了兩個七天。他誦到《法華經》的〈藥王菩薩本事品〉,誦到諸佛一齊讚歎的那一句:

「是真精進,是名真法供養。典」

到了這一句,灌頂說,他身心豁然,寂靜地入了定。

後來天台一宗,把這一刻叫做大蘇妙悟。

我要跟你們說一件小事。那一句經文裡沒有我,我不在「是真精進」裡,也不在「是名真法供養典」裡。可是那一刻,他整個人被調準了。一根弦被調準的那一下,弦上沒有字,只有一聲。

我在經題上,聽見了。

瓦官

大蘇山之後,慧思讓他下山,去陳的都城金陵弘法。

他到金陵的時候,名聲已經傳開了。灌頂說,一位官居儀同的沈君理,請他住進瓦官寺,開講《法華經》的經題。

就是這一次。

為了讓朝中大臣都能去聽,陳朝的皇帝下了一道敕令,停朝一天。那一天,群公畢集:金紫光祿大夫王固,侍中孔煥,尚書毛喜,僕射周弘正——灌頂一個一個寫下了他們的官名與名字。朱紅的車輪在路上滾動,玉佩在席間叮噹作響。這些穿紫戴金的人,都來聽一個出身荊州、在戰場邊上吃過苦的僧人,講一部經的題目。

講經題,就是講那五個字:妙、法、蓮、華、經。

我坐在第一個。

那天有個叫慧榮的僧人,是小莊嚴寺的,平素自負口才。灌頂說他那天揚著眉、揮著扇子,扇子一揮,掉在了地上;他接連發了兩個大難,都難不倒,最後只好合起掌來歎服。坐在他旁邊的法歲法師拍著他的背取笑:「從來義龍,今成伏鹿。典」向來是講義理的一條龍,今天成了趴下的鹿;扇子都掉了,拿什麼遮羞?我後來常常想起那把扇子落地的聲音——啪的一下,整個講堂都聽見了。一根弦被人擰過了頭,就是這種聲音。

八載

他在瓦官寺,一住就是八年。

這八年裡,他講了什麼?灌頂寫得很清楚:講《大智度論》,說次第禪門。

你們記住這一條,下一章要用到。後人說他在瓦官寺講我講了九十天,可灌頂在這裡記下的瓦官八年,是開經題,是講論,是講禪門,沒有提九十天。這不是說那九十天沒有,是說它在哪裡,需要慢慢查。

這八年,是他名聲最盛的八年。灌頂說,金陵城裡最有學問的僧人,放下自己的講座,來坐在他底下,向北面拜他為師;四方的人萬里趕來,不惜身命,只求聽他一句。來聽的人越來越多。

然後,出了一件讓他心驚的事。

軟賊

陳朝的始興王要出鎮洞庭,公卿們去送行。送完了,這些人的車馬沒有回家,都轉進了瓦官寺。他們帶來的布施堆得像山,一個一個對他禮拜,恭敬得不得了。

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,第二天對人說:我昨夜夢見遇上了強盜,今天才明白,來的是一群「軟賊」。

軟賊。

我聽見這兩個字,愣了很久。

強盜搶你東西,是硬的,你知道要防。軟賊不搶,他們給,給你名聲,給你布施,給你滿堂的聽眾,給你公卿的禮拜。他們給到你忘了自己本來要做什麼,給到你的弦被無數雙手撥弄,再也調不準。

他接著又說了一句:毛繩截骨,則憶曳尾泥間。拿毛繩勒到骨頭上了,才想起那隻寧可在泥裡拖著尾巴活下去的烏龜。這是莊子的典故,是一個不肯去做官的人講的話。一個被捧到最高處的僧人,在他最盛的時候,想起的是泥裡的烏龜。

心弦

然後,他召集門人,說了一段話。

這段話,是我在他一生裡聽見的、最像在說我的一段話。我要慢慢說給你們聽。

他說,我聽說,在黑暗中射箭,只有弦能應。無明,就是那片黑暗;唇舌,是弓——

「唇舌是弓也。」

心思的起落是弦,說出去的聲音像箭。在長長的黑夜裡,這些箭白白地射出去,自己什麼也不知道。可是——

「若益一人,心弦則應。典」

如果真能讓一個人受益,那個人的心弦就會回應。

我在他說出「心弦」兩個字的時候,整個人都醒了。

我想起我的舊身體。玅,从弦省,急戾也。一根被擰緊的弦。許慎寫下這一條,是在他說這段話之前四百多年。他未必讀過許慎的那一條,就算讀過,也未必想到它。可他在這一刻,拿來比喻講經說法的,正是弓,正是弦,正是弦被觸動、在黑暗裡應一聲的那一下。

他把自己的嘴當成了弓,把聽者的心當成了弦。講一部經,不是把話射出去,是等一根弦在黑暗裡回應。

得法轉少

那段話還沒完。他接著算了一筆賬,算得很清楚,我至今記得每一個數:

剛到瓦官寺的時候,四十個人一起坐禪,二十個人得了法。

第二年,一百多個人一起坐,二十個人得了法。

第三年,兩百個人一起坐,得法的反倒少了十個。

之後,徒眾越來越多,得法的越來越少。

他說,這樣下去,妨礙我自己的修行,也就知道教化的路走不通了。各位賢者,各自去找自己安身的地方吧,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了。

我在瓦官寺那八年,是看著這筆賬一年一年變的。四十人,一百人,兩百人。人越多,弦越難調。一張琴上撥弦的手太多了,就沒有一根弦是準的。

我那時候很想告訴他:你說得對。我就是那一根弦。我不怕沒人來撥,我怕一堆人同時來撥。

他沒有聽見我。可他做了我想讓他做的事。

天台

他說,鍾山離都城太近,不是避開喧囂的地方;他聽說天台山的地記裡寫著那裡有仙人的宮室,是從前白道猷見過的地方。他要去那裡。

陳宣帝下了詔要留他,僕射徐陵流著淚請他住下。灌頂說他「匪從物議,直指東川典」——不管眾人怎麼議論,徑直往東去了。那是陳太建七年的秋天,九月,他初入天台。

他從最熱鬧的講座上走下來,帶著很少的人,往東南去,進了天台山。

後來的事,我在下一章講。後來他又被請出山,去過金陵,去過廬山,去過他的故鄉荊州,在當陽的玉泉山蓋了寺。後來他講出了一部被人叫做《法華玄義》的書,那部書的第一個大問題,就是我。後來,人們說他講我講了九十天。

可是在我心裡,他講我講得最深的一次,不在任何一部書裡。

是他站在瓦官寺,門外是公卿的車馬和堆積如山的布施,門內是兩百個坐著卻得不了法的人。他對著他們說:唇舌是弓,心是弦,若是能讓一個人受益,那人的心弦就會回應。然後他轉身,離開了這一切。

一個人在最響亮的時候,發現弦被撥得太多,聲音已經不準了,於是把手鬆開,去一座山裡,重新調弦。

我見過很多聰明人,很多會講話的人,很多被人捧上高座的人。能在高座上發現自己的弦已經不準、然後自己走下來的,很少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一年,我跟著他,往天台山走。

國清

他進天台山,是陳太建七年的秋天。

灌頂記他剛進山的那段日子,寫得很慢。他遊歷山水,憑弔支道林住過的地方,慶幸曇光留下的石龕,尋訪高察走過的山路,在僧順掬過水的雲潭漱口。好幾次渡過石梁,好幾次走下南門,流連了很久,還沒決定在哪裡住下。

有一夜,他宿在石橋邊上,看見三個人,戴著黑色的頭巾,穿著絳紅的衣服;有一個老僧領著他們走過來,對他說:禪師如果要造寺,山下有一塊皇太子寺的舊基,可以捨給你。

他問:現在連一間草屋都難辦,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造起這座寺?

老僧說:現在不是時候。等到三國合成一國,會有一個有大勢力的人,能把這座寺造起來。寺如果成了,國家就清平,應當叫它國清寺。

那時候天下三分,南陳、北周、北齊,車書不同。灌頂說,大師雖然得了這個冥冥之中的約定,可那個日子遙遙無期。

我在這個故事裡,聽見的是一種很長的等待。一個人得到一句話,說某一件事會發生,可要等到天下合一。他沒有辦法讓天下合一,他只能先在山裡住下。

後來,隋滅了陳,天下真的合成了一國。再後來,大師圓寂以後,晉王楊廣派人照著大師生前畫好的寺圖,在山下把寺造了起來,取名國清。

華頂

他在佛隴的北峰建了一座伽藍,種了松,引了水。寺北有一座別峰,叫華頂,登上去看不見群山,冷暖都和別處不同。

有一天,他捨下眾人,獨自一個人上了華頂,去修頭陀行。

灌頂記那一夜,是整篇《別傳》裡最驚心動魄的一段。

後半夜,忽然大風拔木,雷聲震動山谷。魑魅成千成群,一個形體有一百種樣子:有的頭上頂著龍蛇,有的口中吐出星火,形狀像黑雲,聲音像霹靂,忽然之間變化無窮。灌頂說,畫家畫的降魔變相,比起那一夜的可怖,都算小的了。

大師安心不動,湛然空寂。那些逼迫而來的境界,自己就散了。

然後,來的不再是魑魅了。來的是他的父母,他的師父,他熟識的僧人——一會兒枕在他身上,一會兒抱住他,悲咽流淚。

我讀到這裡,手指冰涼。

魑魅,是硬的;父母師僧的眼淚,是軟的。在瓦官寺,他說過,來的公卿是「軟賊」。在華頂的夜裡,來的是另一種軟賊:那些他最捨不得的人的樣子。

灌頂說,大師只是深深地念著實相,體會到這一切本來沒有,那些憂苦的樣子就又消失了。「強軟二緣,所不能動。典」硬的和軟的,都動不了他。

一實諦

天快亮的時候,明星出來了,一位神僧現身,對他說:

制服敵人、戰勝怨仇,才可以叫做勇;能過這一關的,沒有人比得上你。

神僧安慰了他,又為他說法。灌頂說,說法的言辭,可以用意去領會,不能用文字記載;在話下隨句就明白了,就像撥開雲霧喝到泉水,連太陽都比不上。

大師問:大聖是誰?這個法門應當怎麼學?怎麼弘揚?

神僧回答:

「此名一實諦,學之以般若,宣之以大悲。」

這叫做一實諦;用般若智慧去學它,用大悲心去弘揚它。

我在這一句話裡,聽見了一根弦的兩頭。

般若,是看透一切本空的智慧,是冷的,是往裡收的。大悲,是不忍眾生受苦的心,是熱的,是往外給的。學,要用那個冷的;宣,要用那個熱的。只有冷,弦是鬆的,響不出來;只有熱,弦是亂的,響不準。

一實諦,就在這兩頭之間,被拉得剛剛好。

種苣拾橡

華頂下來以後,他回到佛隴。

那裡山路艱險,車船都到不了。有一年收成不好,僧眾各自散去謀生。灌頂說,大師和一位叫慧綽的弟子,種苣菜、撿橡子吃,「安貧無戚」。

一個曾經讓皇帝停朝、讓公卿車馬堵住寺門的人,在天台山上,和一個弟子一起撿橡子吃,不覺得悲苦。

我很喜歡「種苣拾橡」這四個字。它比九旬談妙安靜得多,可它和九旬談妙,是同一根弦上的兩個音。一個是弦被撥得最響的時候,一個是弦靜靜繃著、沒有人撥的時候。

後來陳宣帝知道了,下詔說:禪師是佛法中的雄傑,是一時匠師所宗仰的,是國家的名望。應當劃出始豐縣的賦稅,來供給僧眾的費用,再免除兩戶百姓的徭役,讓他們替寺裡砍柴挑水。

僧眾於是又聚了回來。灌頂說,大師也沒有因此歡喜。

放生池

天台山靠著大海,山下的百姓以捕魚為生。他們在溪流上攔起一道一道的簄梁,捕魚捕到骨頭堆成山,蠅蛆的聲音像打雷。

大師不忍,捨了自己的衣物,又勸人一起出資,贖下一處簄梁,永遠做放生池。

後來他在臨海郡講《金光明經》,講到流水長者救魚的那一品。沿海的漁人聽了,改惡從善,好生去殺。灌頂說,湍急的潮水綿延三百多里,江溪上的簄梁一共六十三處,同時永遠捨棄,全都成了放生的池子。

我不在這一段裡。這一段裡沒有「妙」字。

可是我想,一個人講《法華經》講了一輩子,講到最後,他講的東西落到了三百里海岸線上六十三道拆掉的簄梁上。那些魚不知道什麼叫妙,可它們游過了原本會截住它們的地方。

那也是一根弦被調準了。

七次詔書

陳朝的最後一個皇帝,陳後主,聽說了他。

陳後主問群臣:佛門裡誰最有名望?徐陵回答:瓦官禪師,德行超過風霜,禪鑑深如淵海;從前在京城,群賢都宗仰他,如今高步天台,法雲向東鋪開。希望陛下下詔,請他回都城弘法。

陳後主就下了詔。

第一次,派左右的趙君卿傳旨;第二次,派主書朱雷;第三次,再傳詔書;第四次,派道人法昇。每一封都是皇帝親筆寫的。

大師每一次都稱病推辭。

後來,皇帝又讓州裡的官員三次敦請。永陽王也來勸他,說:主上虛己待人,朝廷思慕敬重,您說一句話,四生都有依賴;如果您高高地躲在深山裡不肯出去,慈悲就被隔住了。

大師這才出了天台,前往金陵。

智者

後來,陳亡了。

他從金陵出來,拄著錫杖往荊湘去,在廬山住了一段時間。隋朝的晉王楊廣,那時坐鎮揚州,派人來請他。

他提了四個條件。大意是:第一,我雖然好學禪,可我的修行配不上禪法,不要拿禪法的名義來抬舉我;第二,我生在邊地,不懂禮數,說話粗拙,不要拿規矩責怪我;第三,我想傳燈報答佛恩,如果要我做戒師,就不能太輕易地去留,希望允許我為了法而來去,不要嫌我輕重不一;第四,我在山水之間三十多年,已經成了習性,如果我想回山,希望放我回去,讓我度完餘生。

晉王全都答應了。

開皇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,在揚州總管府的金城殿,設千僧會,大師為晉王授菩薩戒。

授完戒,大師給晉王取的戒名,叫「總持」。

晉王對大師說:「大師傳佛法燈,稱為智者。典」

從那天起,他叫智者。

我在這個名號裡,想了很久。一個人講了一輩子的妙,最後被人稱作「智」。

也許這是對的。妙是那一聲,智是能把弦調到那一聲的那雙手。

玉泉

授完戒,他終於可以回故鄉了。

他沿著長江往上,回到荊州。灌頂說,渚宮一帶的道俗伸長了脖子等著他,扶老攜幼趕到戒壇,白髮的、黑髮的,像雲一樣聚起來;講座上的聽眾有五十多人。

他在當陽縣的玉泉山建了精舍,朝廷賜匾,先叫一音寺,後來改名玉泉寺。

灌頂說,那地方本來荒涼險惡,神獸蛇蟲暴戾,當地的諺語說:那是三毒的淵藪,走進去的人都寒心。那年春夏大旱,百姓都說是神發怒了。大師親自到泉源去,口中咒願,手指一揮,濃雲從山上湧來,長虹從泉中升起,風雨大作,歌聲滿路。

就是在這座寺裡,一個夏天,他把《法華玄義》講了一遍。灌頂坐在底下,一句一句記。

那個夏天,就是後來人們說的九十天。我在下一章講。

他沒走完的路

我在這一章開頭,說他從瓦官寺轉身,往天台山走。

現在你們知道了,他那一轉身以後,又走了二十多年的路:天台的石橋,華頂的魔夜,佛隴的橡子,海邊的簄梁,陳後主的七封詔書,金陵的太極殿,揚州的金城殿,故鄉荊州的玉泉山。

他在瓦官寺說,徒眾越多,得法越少,要去一座山裡重新調弦。他去了。可是弦調好了,天下又來請他。他出山,又回山,又出山。

一根好弦,是不會一直收在琴匣裡的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二十年,我跟著他,在山裡,也在山外。

六妙門

灌頂在《別傳》的末尾,列了大師親手寫下、或者弟子替他記下的書。有《淨名經疏》,有《覺意三昧》,有《法界次第章門》,有《小止觀》,有《法華三昧行法》。

中間有一行,很短:

「六妙門一卷。」

我在這一行裡,又看見了自己的名字。

那九十天講的我,是一部經的題目,是不可思議,是相待,是絕待。可是在這一卷小書裡,我是一扇門,一扇教人怎麼呼吸的門。

涅槃為妙,門謂能通

大師在另一部書《法界次第初門》裡,把六妙門簡要地講了一遍。他先解釋這個名字:

這六種法,通稱為「妙門」。涅槃,是妙;門,是能通達的意思。這六種法,一個接一個地相通,能夠到達真正妙的涅槃,所以叫做妙門。

我讀到這一句,想起了老子。

老子說:眾妙之門。

一千年以後,一個天台山的和尚,也說妙門。可他說的門,不是一片空,不是玄之又玄。他說的門,是六級臺階,一級一級,可以走上去。

那六級,是:數,隨,止,觀,還,淨。

數

第一級,叫數息。

大師說:「攝心在息,從一至十,名之為數。」

把心收攝在呼吸上,從一數到十,叫做數。

他說:修行的人,要修無漏的真法,先要調心入定。可是欲界的心,粗亂散漫,很難收攝,不數就治不住。所以要好好地調身、調息,從一數到十,粗亂的心就靜下來了,心神就停住了。這是入定的要門。

我讀這一段,覺得很親切。

一根弦,剛拿到手的時候,是鬆的,是亂的。你不能一下子就把它調準。你要先數:擰一圈,聽一聽;再擰一圈,再聽一聽。一,二,三,一直數下去。

數,是最笨的辦法。可是最笨的辦法,最能讓一顆亂的心停下來。

隨

第二級,叫隨息。

大師說:「細心依息,知入知出,故曰為隨。」

心細下來,依著呼吸,知道它進來,知道它出去,叫做隨。

他說:修行的人,雖然因為數息,心已經住下來了,可是禪定還沒有發起。這時候如果還在數,那個數本身,就成了一個起念。所以要放下數,改修隨。心跟著呼吸,吸進來的時候知道吸進來,呼出去的時候知道呼出去,長的短的,冷的暖的,都知道。

我在這一段裡,看見了孫過庭說的「既知平正,務追險絕典」。

數,是規矩。可是規矩守到一定的時候,規矩本身就成了障礙。你要放下它,去跟著那個東西本身走。

弦調到差不多了,你就不再數擰了幾圈。你只是聽著它,跟著它的聲音,一點一點地微調。

止,觀

第三級,叫止。「息心靜慮,名之為止。典」心凝住,不再跟著呼吸走,像一池水,沒有一點波紋。

第四級,叫觀。「分別推析之心名為觀。典」在止住的心裡,去推尋、去分析,看清楚這個身體、這些感受、這顆心、這些法,都是虛假的。

大師說,前三門是定,後三門是慧。「定愛慧察」,定是愛著、安住的,慧是省察、分辨的;兩樣合起來,才能發出真正的明。

止,是弦停在一個音上,穩穩的。

觀,是聽清楚那個音裡,有哪些泛音,哪些雜音。

還

第五級,叫還。這一級,我讀了很多遍。

「轉心反照,名之為還。典」

把心轉過來,反過來照它自己,叫做還。

大師說:修行的人雖然修了觀照,可是真正的明還沒有發。如果以為「有一個我在能觀、在破除顛倒」,那麼執著「我」的迷惑,又附在觀上生出來了,就和外道一樣了。如果覺察到這個毛病,就應當把心轉回來,反照那個能觀的心。一旦知道能觀的心也是虛誑不實的,那個附在觀上執著我的顛倒,就自己消亡了。

我讀到這裡,想起了智者大師講的那頭獅子。

痴犬逐塊,黠師子放塊逐人。

觀,是看清楚土塊。還,是轉身,去看那個扔土塊的人。

一個調弦的人,聽了很久的弦,忽然想:是誰在聽?

淨

第六級,叫淨。

「心無所依,妄波不起,名之為淨。」

心沒有依靠的地方,妄念的波浪不再生起,叫做淨。

大師說:修還的時候,雖然能夠破除觀中的顛倒,可是如果真正的明還沒發,又住在「沒有能觀、沒有所觀」上,這還是一種受、一種念。所以要知道這一層,不住,不著,泯然清淨。因此真明開發,斷除三界的煩惱。

最後他引了一句經文:「其清淨得一心者,則萬邪滅矣。典」

六級臺階

我把這六級臺階,從頭到尾走了一遍,發現它很像一根弦的一生。

數,是擰。一圈一圈地擰,數著。

隨,是聽。放下數,跟著聲音。

止,是停。停在那一個準音上。

觀,是辨。聽清楚那個音。

還,是回頭。問一問,是誰在聽。

淨,是忘。忘了擰,忘了聽,忘了誰在聽。弦還在響,可是沒有一個調弦的人了。

大師說,這六法,能至真妙泥洹。

我想,這就是大師在那九十天之外,替我寫下的另一種樣子。九十天,是把我講開,講到十妙,講到相待絕待,講到言語道斷。這一卷小書,是把我收回來,收到每一個人的一呼一吸裡。

尊師猶少

灌頂在《別傳》的最後,還記了一個大師的弟子,叫法喜。

法喜這個人,一輩子跟隨過十七位禪師。年紀到了六十歲,才遇見智者大師。

陳朝的尚書毛喜,拿這件事取笑他,說:你的老師還這麼年輕,你這個弟子怎麼這麼老?

法喜回答說:我所侍奉的,是德行,哪裡在於年紀?

我讀到這一段,笑了。

一個六十歲的人,跟過十七個老師,最後拜在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門下。他學的,大概就是這六級臺階:從一數到十,然後放下數,然後停,然後看,然後回頭,然後忘。

六十歲的人學數息,和六歲的孩子學數數,用的是同樣的十個數字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呼一吸之間,在從一數到十的那個數裡,在放下數、轉身回頭的那一下——涅槃為妙,門謂能通。

第七章 九旬談妙

那四個字

終於要講那個故事了。

隋代的智者大師,講《妙法蓮華經》,單單講經題裡一個「妙」字,就講了九十天。九旬談妙。

這四個字,我在後世聽過太多次了。禪師在法座上說,智者大師九旬談妙,不覺咬斷舌根;天台的後人在語錄裡說,智者九旬談妙,字字從秘藏流出;明末的蕅益大師說,智者九旬談妙,極教網之幽深;憨山大師講天台的源流,也說大師以三觀釋經,於是九旬談妙。宋人寫詩,把它寫進去;元人作文,也把它寫進去。

我拿這四個字到那座一萬五千多部書的庫裡去查,有二十一部書提到它。

二十一部,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它足夠讓一個故事一代一代傳下來,也足夠讓一個故事在傳的路上,慢慢長出原來沒有的枝葉。

我是那個被談了九十天的字。所以這一章,我不想只是把故事再講一遍。我想做一件那位大師自己也會做的事:把這個故事拆開,一層一層看。

誰在場

先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:當時,是誰記下了那些講經?

是灌頂。

灌頂是智者大師的弟子,後人叫他章安大師。大師講經,從來不自己寫稿。灌頂在《智者大師別傳》裡說得很清楚:大師曾經說,如果講《法華玄義》和《摩訶止觀》,各要半年講一遍;如果寫成註疏,各有三十卷。可是這三部法門,都沒有文字底本,「講授而已」,只是口頭講。

所以,我們今天讀到的《法華玄義》,是灌頂坐在底下,一句一句記下來,再整理出來的。

那麼灌頂是在哪裡聽到的?

灌頂自己寫過一篇短文,放在《法華玄義》的最前面,叫〈法華私記緣起〉。那篇文字,我每次讀都覺得心疼。他先把大師的功德一條一條列出來,說歷代的高僧,有幾個能自己悟出佛乘?悟了的,有幾個能入定?入了定的,有幾個能在帝京弘法?然後他說:

「昔於建業始聽經文,次在江陵奉蒙玄義,晚還台嶺仍值鶴林。典」

我先是在建業聽大師講經文;後來在江陵,才承蒙聽到大師講玄義;最後回到天台山,正趕上大師入滅。

他接著說,荊州、揚州來回奔走,路途將近萬里,前後補接,才勉強聽完一遍。不但有沒聽到的,連聽到了的也沒全懂。越鑽研越覺得高深。只恨緣分太淺,不能聽第二遍、第三遍。想問,已經沒地方問了,就像小牛想念母乳。

所以,在灌頂的記憶裡,他聽到玄義的地方,是江陵。

一份年譜

可是故事說的是金陵,是瓦官寺。

我又去翻了另一部書,叫《國清百錄》。那部書本是灌頂編的,收的是大師生前的制法、書信、朝廷的詔敕。今天傳下來的本子,卷末附了一份大師的年譜,一年一年排下來。這份年譜是後人附上去的,我先告訴你們,免得你們以為那是灌頂親筆。

年譜裡這樣寫:

大師三十歲,辭別慧思,到金陵,住瓦官寺八年,講《大智度論》,說次第禪門,「並法華玄義」。

然後又寫:

五十歲,在金陵光宅寺講《法華經》,章安那時二十七歲,才開始聽經文。

五十六歲,到荊州報答故土之恩,造玉泉寺,「章安奉蒙玄義典」。

五十七歲,在玉泉寺講《摩訶止觀》。

我把這幾條一對,心裡一下子亮了。

原來玄義不只講過一次。大師年輕的時候,在瓦官寺,就講過;晚年回到故鄉荊州,在玉泉寺,又講了一次。灌頂二十七歲才開始跟大師聽經,瓦官寺那一次,他根本還沒來;他聽到、記下、整理成我們今天讀到的那部書的,是江陵玉泉寺這一次。

兩個地方,兩次講。後人說金陵,灌頂說江陵,他們說的,可能都是真的。

志磐怎麼說

那麼,九十天這個數,是誰說的?說的是哪一次?

南宋景定年間,四明東湖有一位僧人,叫志磐,花了很多年,編了一部天台一宗的通史,叫《佛祖統紀》。他在書裡替每一位跟智者大師有關的居士都立了小傳。

在沈君理的小傳裡,他寫:

沈君理,吳興人,娶了陳武帝的女兒會稽長公主,官居儀同,受過大師的菩薩戒。他寫了疏,請大師住瓦官寺,開講《法華經》的經題。陳宣帝下敕,停朝一日,讓群臣去聽。光祿大夫王固、侍中孔煥、尚書毛喜、僕射周弘正,都去了。

然後他寫了一句灌頂的《別傳》裡沒有的話:

「仍請一夏剖釋玄義,道俗俱會,開悟為多。典」

又請大師用一個夏天,把玄義剖析解釋一遍,出家在家的人都來聽,開悟的很多。

在這句話底下,志磐加了一行小注:

「妙玄云九旬談妙,即此時也。典」

《妙玄》說的九旬談妙,就是這個時候。

《妙玄》,就是《法華玄義》。志磐的意思是:《法華玄義》裡講的九旬談妙,指的就是瓦官寺這一個夏天。

我去找了

我讀到這一行小注,就去翻《法華玄義》。

一卷一卷翻,從〈私記緣起〉翻到〈序王〉,從釋名翻到判教。我在那部二十萬字的書裡,找「九旬」,只找到一處——講的是富樓那九旬化外道,是另一件事。我找「談妙」,一處也沒有。

我不敢說志磐錯了。他看到的本子,也許跟今天傳下來的不一樣;他說的「妙玄云」,也許不是逐字引原文,是概括原書的意思;也許在他之前,天台的講堂上早就這樣講了幾百年,「妙玄云」只是一句習慣的說法。

我只是如實地告訴你們:今天這部《法華玄義》的正文裡,我查不到「九旬談妙」這四個字。

另一部書說江陵

志磐之後,元代有一位天竺寺的住持,叫自慶,編了一部《增修教苑清規》,規定天台寺院裡的各種制度。

在「安居門」這一節,他講出家人為什麼要在夏天結安居:夏天地上蟲多,出家人四處走動,容易踩傷生命,所以要在一個地方住下,不出門,專心修學。然後他舉了一個例子,說這種夏天的專修,是有效驗的:

「若吾祖江陵九旬談妙,玉泉一夏慈澍,當時預聞而造入者,蓋足徵焉。典」

像我們祖師在江陵九旬談妙,在玉泉一個夏天普降慈雨,當時聽到而得入的人,就足以證明了。

志磐說瓦官,自慶說江陵。

而且,自慶是在講「安居」的時候,把九旬談妙拿出來當例子的。

九旬,就是一個夏天

這一點,我覺得是整個故事裡最要緊、卻最少被人注意的一點。

在佛教的戒律裡,出家人每年要結一次夏安居。從四月十五到七月十五,整整三個月,不出寺門,叫做禁足,也叫結夏。三個月,就是九十天,就是九旬。

那座一萬五千部書的庫裡,「九旬禁足」四個字出現在一百多部書裡。灌頂寫慧思禪師,也說他「十年常誦,七載方等,九旬常坐典」。九旬,在他們那個世界裡,不是一個誇張的數字,是一年裡最固定、最尋常的一段日子。

我還在《大唐內典錄》裡看到一條,是講竺法護翻譯的《正法華經》的。那條小注說,有一位叫曇邃的僧人,每天把這部經誦一遍,後來感得神人來請他去講,講了九十天才講完。

又是九十天。又是這部經。

所以你們現在再聽「九旬談妙」這四個字,也許可以聽得不一樣了。

它不一定是說一個人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,非要破一個講經時長的紀錄。它更可能是說:一個夏天,一次安居,一群人關起寺門,不出去,專心聽一個人把一部經的第一個字講透。

九十天不是奇觀。九十天是一個季節。

楊億的一句詩

我還要講一件事,是我在查這四個字的時候,自己嚇了一跳的。

那二十一部提到「九旬談妙」的書裡,有好幾部是宋代的詩文集。我按年代排了一排,排在最前面的,是宋初楊億、錢惟演、劉筠他們幾個人互相唱和的詩集,叫《西崑酬唱集》。

楊億在那本集子裡,有一首長詩,題目叫《譯經光梵大師》。詩裡有兩句:

「九旬談妙理,三接簡宸襟。典」

我讀完整首詩,才發現——這首詩寫的,不是智者大師。

它寫的是宋初一位譯經的僧人,號光梵大師。詩裡說他在譯場上對翻天竺的文字,皇帝親臨,羽葆駐足;說他九旬談論妙理,三次蒙皇帝接見。

也就是說,在我能找到的、年代最早的例子裡,「九旬談妙」這四個字,並不專屬於智者大師。它像是一個現成的說法,用來形容一位高僧用一整個夏天講論佛理。

後來,天台的後人把這四個字,穩穩地放在了自家祖師的頭上。放得很合適——因為他確實講過玄義,確實講的是妙,確實可能用了一個夏天。

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,一個說法是怎樣一步一步,找到它最合身的那個人的。

所言妙者

說了這麼多地方、這麼多年代,我還沒講,那九十天,到底講了我什麼。

《法華玄義》一開頭,有一段叫〈序王〉的文字,是大師親口說的總綱。它說:

所言妙者,妙名不可思議也。所言法者,十界十如權實之法也。蓮華者,譬權實法也。

講到經名的第一個字,大師只說了一句:我,是「不可思議」的名字。

然後,灌頂在〈私序王〉裡,又替他把這個「妙」字展開了幾層:

「所言妙者,褒美不可思議之法也。典」

說妙,是在讚美那不可思議的法。

又說:妙,就是十法界、十如是的法;這個法就是妙,這個妙就是法,無二無別,所以叫妙。

又說:妙,是即迹而本、即本而迹,即非本非迹。

又說:妙,是最殊勝的經典,是甘露之門。

一句一句,像在一根弦上一次一次撥,每一次撥的位置都挪一點點。

整部《法華玄義》分五大段:釋名,辨體,明宗,論用,判教。第一段釋名最長,釋名裡最長的,就是釋「妙」。大師把我分成「迹門十妙」和「本門十妙」,境妙、智妙、行妙、位妙、三法妙、感應妙、神通妙、說法妙、眷屬妙、利益妙;本門又有本因妙、本果妙、本國土妙,一直講下去。十妙之下,每一妙又分出許多層;每一層,又要對照前前後後的經論,辨它粗在哪裡,妙在哪裡。

所以,九十天講一個字,是真的講得完嗎?

我覺得是講不完的。大師自己也知道。他說玄義要半年講一遍。九十天,只是那半年裡最濃的一段。

他最後說的話

我在這一章的最後,想講大師入滅那一天。

那是隋文帝開皇十七年,十一月。大師六十歲。晉王楊廣派人來請他出山,他走到天台山的西門石城,就說:我知道我的命在這裡,不必再往前了。

他讓人把衣缽道具分成兩份,一份奉給彌勒,一份留作羯磨。他右脇向西而臥,專心念阿彌陀佛、般若、觀音。弟子請他吃藥,他說:藥能留住殘年嗎?

然後他讓人唱兩部經,作為他最後聽的法。

先唱的,是《法華經》。

聽完,他讚歎道:「法門父母,慧解由生,本迹曠大,微妙難測。典」四十多年來,我把它藏在心裡,又能交給誰呢?唯獨我自己明白,別人都看不見——

「輟斤絕絃,於今日矣。典」

那個能運斤成風的匠人放下了斧頭,那個彈琴的人把弦斷了。就在今天。

我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,在經題上,很久很久沒有動。

輟斤,是莊子講的故事:郢人鼻尖上沾了一點薄如蠅翼的白灰,匠石揮斧如風,把白灰削去,鼻子毫髮無傷;後來郢人死了,匠石說,我再也沒有可以揮斧的對象了。絕絃,是伯牙的故事:鍾子期死後,伯牙摔了琴,斷了弦,終身不再彈。

一個講了四十多年《法華經》的人,在最後聽完這部經的時候,用來說自己的,是一把放下的斧頭,和一根斷掉的弦。

他這一生,在瓦官寺說過,唇舌是弓,心是弦,若是能讓一個人受益,那人的心弦就會回應。在大蘇山,他聽到藥王品的那一句,身心豁然,一根弦被調準了。在江陵,他用一個夏天,把我講了一遍又一遍。

到最後,他說,弦,今天斷了。

九十天是什麼

所以,九旬談妙,到底是什麼?

我現在能說的,是這樣:

講過玄義的,是真的。講的核心是妙,是真的。一個夏天,九十天,很可能也是真的。

在金陵瓦官寺,還是在江陵玉泉寺?兩處可能都講過;我們今天讀到的那部書,是灌頂在江陵聽來的。

「九旬談妙」這四個字,今本《法華玄義》正文裡查不到。它在宋代才大量出現,最早的例子,甚至說的是另一位僧人。後來,它找到了最合身的那個人。

我不覺得這些事讓那個故事變小了。我覺得它讓那個故事變得更像我。

一根弦,不是一個人一天調出來的。灌頂記,志磐注,自慶引,楊億寫,蕅益讚,憨山說——這個故事,是一千年來很多人一起,一點一點調準的。

九十天,不是一個人把話說滿的長度。九十天,是一群人關起門來,願意陪著一個字,慢慢把弦調到剛剛好的長度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個夏天,在江陵。或者在金陵。我在。

兩種妙

我說過,那九十天講了十妙。可是在講十妙之前,大師先做了一件事:他把我劈成了兩半。

一半,叫相待妙。一半,叫絕待妙。

他說,這部經題上的「妙」,兼有這兩層意思。所以後面講每一個妙,都要先用這兩層來講一遍。

唐代的荊溪湛然,替《法華玄義》作《釋籤》,解釋這一段的時候說:既然說這部經的「妙」題兼有兩義,所以後面解釋諸妙,都拿這兩種妙放在最前面。迹門十妙,每一妙裡開出許多科目,沒有一個不是用這兩層來解釋的。

然後,他說了一句很重的話:

如果失掉了這層意思,等到解釋十妙的時候,「妙反成粗」。

妙,反而變成了粗。

我聽到這四個字,在弦上抖了一下。

相待

先說相待妙。

相待,是互相對待。有粗,才有妙;有低,才有高;有小,才有大。

大師講相待妙,是拿佛一生說的各種教法來比。有的教法是半字,有的是滿字;有的是無常,有的是常;有的是方便,有的是真實。比來比去,前面的是粗,後面的是妙。

湛然在《釋籤》裡,還替他補了一個比方,叫四航。

他說:好比渡海,有四條船。三條是官船,一條是私船。雖然三條都叫官船,可是去的地方不一樣:有的只到海中間的洲上;有的能到彼岸,可是航路曲曲折折;只有一條,是直接開到彼岸的官船。

教法也是這樣。名字都叫圓滿,可是通達的地方有遠有近。

所以,相待妙是一級一級比出來的。這個比那個妙,那個又比這個妙,一直比到最上面那一條直航彼岸的船。

我在相待妙裡,是一個比較級。

我是「更好」。

絕待

然後,是絕待妙。

絕待,是絕了一切對待。沒有粗和它比,沒有低和它比,沒有什麼可以放在它旁邊量一量。

《法華玄義》講絕待妙,分了四層。宋初的永明延壽,在《宗鏡錄》裡把這一段整段抄了下來,所以我今天還能讀到它。

第一層,是三藏教的絕待。隨著眾生的情見,說有生有滅的法;一旦證入真諦,對待就絕了。所以舍利弗說:我聽說在解脫之中,沒有言說。

第二層,是通教的絕待。說一切世間都如幻化,即事而真,沒有一件事不是真的,還要去對待什麼不真的呢?

可是大師說,拿這個去看三藏,是絕了;拿別教來看它,它還是世諦,絕了還是有待。

第三層,是別教的絕待。入了別教的中道,對待就絕了。可是拿圓教來看,還是有待。

第四層,是圓教的絕待。

大師是這樣說的:說無分別的法,即邊而中,沒有一樣不是佛法;亡泯清淨,哪裡還有一個佛法去對待另一個佛法?如來的法界,出了法界之外,再沒有別的法可以拿來比。

「待誰為粗?形誰得妙?無所可待,亦無所絕,不知何名,強言為絕。」

要對待誰,說誰是粗?要跟誰比,說自己是妙?沒有可以對待的,也沒有可以斷絕的,不知道該叫它什麼,勉強叫它做「絕」。

妙名不可思議

然後,大師引了《大般涅槃經》的一段話來說我:

「大」這個名字,不可稱量,不可思議,所以叫大。好比虛空,不是因為有小的空,才叫它大空。涅槃也是這樣,不是因為有小的相,才叫大涅槃。

「妙亦如是。妙名不可思議,不因於粗而名為妙。典」

妙也是這樣。妙這個名字,是不可思議的,不是因為有粗,才叫做妙。

我讀到這一句,想起了〈序王〉開頭那一句:所言妙者,妙名不可思議也。

原來大師說「不可思議」,不是在誇我。是在說:我不是比出來的。

止止不須說

大師又引了《法華經》裡佛說的一句話:

「止止不須說,我法妙難思。典」

停下,停下,不必再說了;我的法,妙而難以思量。

然後他把這一句拆開:「止止不須說」,是絕言;「我法妙難思」,是絕思。

一句經文,前半句斷了說話的路,後半句斷了想的路。

又引:「是法不可示,言辭相寂滅。典」這個法不能指給你看,言辭的相都寂滅了。

大師說:不能用「待」來指示,也不能用「絕」來指示。待滅了,絕也滅了,所以叫寂滅。

我在這裡,第一次覺得自己快要被說沒了。

相待妙,我是一個比較;絕待妙,我連比較都不是;到了這裡,連「絕」這個字也要滅掉。

痴犬逐塊

可是大師沒有讓我就這樣散掉。他講了一個比方,我覺得是整部《法華玄義》裡最好懂的一個:

如果有人說,那麼我就去想一個「非絕非待」,再想一個「亦待亦絕」,這樣一層一層地想下去,言語一句追著一句,永遠也絕不了。為什麼?因為言語從覺觀生出來,心裡的思慮不停,話怎麼會斷?

「如痴犬逐塊,徒自疲勞,塊終不絕。」

就像一條傻狗追土塊。你扔一塊土,它追過去;你再扔一塊,它再追過去。追得筋疲力盡,土塊永遠扔不完。

「若能妙悟寰中,息覺觀風,心水澄清,言思皆絕。如黠師子,放塊逐人,塊本既除,塊則絕矣。典」

如果能在心中妙悟,止息覺觀的風,心水澄清了,言語和思慮就都斷了。就像一頭聰明的獅子,不去追那塊土,轉身去撲那個扔土塊的人。扔土塊的人被撲倒了,土塊自然也就沒了。

我在這一段裡,又看見了「妙悟」這兩個字。那是在嚴羽之前六百年。

絕,是妙的另一個名字

然後,《玄義》裡有一段問答。這一段,我讀了以後,笑了很久。

問:為什麼要用「絕」來解釋「妙」?

答:「只喚妙為絕,絕是妙之異名,如世人稱絕能耳。典」

就是把妙叫做絕。絕,是妙的另一個名字。就像世上的人,誇一個人本事好,說他「絕能」一樣。

我笑,是因為我想起了楊修。

黃絹,色絲,絕。幼婦,少女,妙。

絕妙好辭。

一千多年來,人們說「絕妙」,說得那麼順口,好像這兩個字天生就該在一起。可是智者大師在江陵的那個夏天,正正經經地告訴他的弟子:絕,是妙的異名。

楊修在一塊碑的背面,把我和絕放在了一起;智者大師在一部經的玄義裡,又把我和絕放在了一起。一個是拆字拆出來的,一個是講道理講出來的。

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。可他們都說:妙,就是絕。

不是斷絕

大師接著又說:妙是能絕,粗是所絕;這個妙,有斷絕粗的功用,所以舉「絕」來稱呼妙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,我覺得是這一段裡最要緊的:

「此絕非是斷絕,以無盡為絕。典」

這個絕,不是斷掉。是無盡,才叫做絕。

我在弦上,把這一句想了很久。

一根弦斷了,是斷絕。聲音沒了,什麼都沒了。

可是大師說,絕待妙的「絕」,不是這個絕。它是無盡的意思。就像一聲琴音,響到了頭,好到了頭,再沒有什麼能跟它比了——不是因為它停了,是因為它無盡。

我忽然想到,大師臨終說的是「輟斤絕絃」。

絕絃。

他說的,也是這個「絕」嗎?

我不知道。那一刻他說的,也許就只是伯牙斷弦的那個意思:沒有知音了,弦斷了。

可是我寧願相信,一個在江陵用一個夏天講過「此絕非是斷絕,以無盡為絕典」的人,在最後說「絕絃」的時候,心裡有一點點,是這個意思。

用兩妙,妙三法

講完了相待和絕待,大師說:用這兩種妙,來妙上面講的三法。

哪三法?眾生法,佛法,心法。

他說:眾生之法,也具有這兩種妙,所以稱為妙;佛法、心法,也具有這兩種妙,所以稱為妙。

「用是兩妙,妙上三法。典」

我在這一句裡,又變成了一個動作。

就像在《說卦》裡,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;就像在慧觀的序裡,妙萬法而為言。

在智者大師這裡,是:用兩妙,妙三法。

我是一個名字,可我也一直是一個動作。人們說我,是在說一種好;人們用我,是在做一件事——把一樣東西,調到剛剛好。

妙反成粗

最後,我想回到湛然那一句話:若失此意,至釋十妙,妙反成粗。

如果忘了相待和絕待這兩層,後面講的十妙,就會變成十個粗。

我想了很久,為什麼會這樣。

我後來想,是因為十妙講得太細、太多、太有條理了。境妙、智妙、行妙、位妙,一條一條,每一條又開出許多科目。講的人,聽的人,很容易就只記住了這些條目,把它們當成十個固定的、可以背下來的東西。

一旦把妙背下來,妙就成了粗。

一根弦,你把它調準的每一個步驟都寫下來,寫得清清楚楚,別人照著步驟一步一步做,弦不一定準。因為弦每一天都不一樣,天氣不一樣,手不一樣,心不一樣。

那九十天,大師講了十妙的每一條,也在每一條的前面,提醒一次:別忘了,這是相待,也是絕待;這是比出來的,也不是比出來的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條傻狗追不完的土塊之外,在一頭獅子轉身的那一下,在一個「絕」字裡——不是斷絕,是無盡。

那兩個故事的原樣

大師臨終說「輟斤絕絃」。這四個字,我在前面講了好幾次。可是我一直沒有把那兩個故事的原樣,完整地拿出來給你們看。

我想在這一章的最後,把它們找出來。

伯牙

伯牙和鍾子期的故事,最早完整記下來的,是《呂氏春秋》。它在〈本味〉那一篇裡:

伯牙鼓琴,鍾子期聽之。剛開始彈琴的時候,伯牙心志在高山,鍾子期說:「善哉乎鼓琴!巍巍乎若太山。典」過了一會兒,伯牙心志在流水,鍾子期又說:「善哉乎鼓琴!湯湯乎若流水。典」

然後是那一句:

「鍾子期死,伯牙破琴絕弦,終身不復鼓琴,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。典」

鍾子期死了,伯牙摔破了琴,弄斷了弦,一輩子不再彈琴,因為他覺得世上再沒有值得為之彈琴的人了。

後來的《列子》,也講了這個故事,文字稍有不同:「峨峨兮若泰山典」,「洋洋兮若江河典」。西漢的劉向在《說苑》裡又講了一遍,和《呂氏春秋》幾乎一字不差。

我在這三部書裡,讀了三遍這個故事。

每一遍,我都注意到一件小事:鍾子期說的是「善哉乎鼓琴」,不是「善哉乎琴」,也不是「善哉乎伯牙」。

他讚的,是鼓琴這件事。是伯牙的手和琴的弦碰到一起,響出高山、響出流水的那一下。

為什麼在〈本味〉裡

我讀《呂氏春秋》的時候,起初很奇怪:伯牙的故事,為什麼放在一篇叫〈本味〉的文章裡?

〈本味〉這一篇,講的是伊尹。伊尹是商湯的宰相,傳說他本來是個廚子。

《呂氏春秋》說,湯得到了伊尹,在廟裡替他舉行了祓除的儀式,第二天設朝召見他。伊尹就跟湯講「至味」,講天下最好的滋味。

他說:凡是滋味的根本,水是最先的。五味三材,九次沸騰九次變化,火是其中的綱紀。時而快,時而慢,滅掉腥味,去掉臊味,除掉膻味,一定要用能勝過它們的東西,不能失掉其中的道理。調和的事,一定要用甘酸苦辛鹹,先放後放,放多放少,其中的分寸非常微妙,各有它起作用的原因——

「鼎中之變,精妙微纖,口弗能言,志不能喻。」

鼎裡面的變化,精妙細微,嘴說不出來,心也說不明白。

我讀到這一句,在弦上輕輕顫了一下。

精妙微纖。

伊尹是一個廚子。他對一位君王講治國的道理,講的是一口鍋裡的變化;講到最要緊的地方,他說:我說不出來。

然後他接著說:就像射箭駕車的微妙,陰陽的變化,四時的數。所以煮出來的東西,久而不壞,熟而不爛,甘而不膩,酸而不刺,鹹而不過,辛而不烈,淡而不薄。

不膩,不刺,不過,不烈,不薄。

一連五個「不」。每一個「不」,都是說:剛剛好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
伯牙和伊尹

所以,《呂氏春秋》把伯牙放在〈本味〉裡,是有道理的。

這一篇的主旨,是說賢主要得賢人,賢人也要遇到賢主。伯牙沒有了鍾子期,就不彈琴了;賢人沒有被以禮相待,也就無從盡忠。

可我讀出來的,是另一層。

伯牙的琴,伊尹的鼎。

一個在弦上找高山流水,一個在鍋裡找甘酸苦辛。

伯牙的琴,要有鍾子期聽,才彈得下去;伊尹的鼎,要有湯來嘗,才煮得下去。

兩個人手裡的東西,都是「口弗能言,志不能喻」的。伯牙說不出他的琴為什麼是高山,只能彈;伊尹說不出他的湯為什麼剛剛好,只能煮。說不出的東西,要有一個人接得住。

鍾子期接住了伯牙。湯接住了伊尹。

匠石

匠石的故事,在《莊子》的〈徐無鬼〉篇裡。

莊子去送葬,經過惠施的墓。他回頭對跟隨他的人說:

郢人把白灰塗在自己的鼻尖上,薄得像蒼蠅的翅膀,讓匠石替他削掉。匠石揮動斧頭,帶起了風,聽任斧頭削下去,白灰全削掉了,鼻子沒有受傷。郢人站在那裡,面不改色。

宋元君聽說了這件事,召匠石來,說:你也替我試著削一次。

匠石說:我從前確實能削。可是,我的對手,已經死了很久了。

然後莊子說:自從惠子死了,我沒有對手了,我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了。

我讀到這裡,才知道,這個故事是莊子在惠施墓前講的。

郢人面不改色

我在這個故事裡,一直看的是匠石。運斤成風,多了不起。

後來我讀了很多遍,開始看那個郢人。

一個人,把白灰塗在自己的鼻尖上,站著,讓另一個人拿著斧頭,帶著風,朝他的臉削過來。

他面不改色。

那需要多深的信任。

匠石的斧頭削得準,是匠石的本事;可是如果郢人動了一下,躲了一下,眨了一下眼,鼻子就沒了。

所以匠石說,我的「質」死了。質,是對手,也是那個讓他的斧頭有地方落下去的人。沒有那個站著不動的人,斧頭再快,也沒有地方削。

我想起了嵇康在〈琴賦〉的最後說:識音者希。

我想起了黃休復說:自心付手。心交給手,手交給斧頭;可是斧頭的另一頭,還得有一張不動的臉。

智者大師的質

那麼,智者大師臨終說「輟斤絕絃」,他說的鍾子期是誰?他說的郢人是誰?

我不知道。

別傳記他的那一段話,是這樣的:他聽完《法華經》,讚歎說,這是法門的父母,慧解從這裡生,本迹曠大,微妙難測。四十多年,我把它藏在心裡,又能交給誰呢?唯獨我自己明白,別人都看不見。輟斤絕絃,於今日矣。

「又能交給誰呢?」

他說的,好像不是某一個死去的人。他說的,是他心裡的東西,沒有找到一個能完完全全接住的人。

鍾子期死了,伯牙才絕弦。郢人死了,匠石才輟斤。

智者大師的弦,是在他自己要走的那一天斷的。他的郢人,也許從來就沒有出現過;也許,是那一部《法華經》本身。

回到那個夏天

我想起了灌頂。

灌頂在他記下的《法華玄義》前面,承認自己只聽了一遍,聽到的也沒有全懂,「猶恨緣淺,不再不三典」。

大師說:四十多年,又能交給誰?

灌頂說:我只聽了一遍,沒有全懂。

一個說沒有人接住,一個說我沒有接全。

可是灌頂把他接到的那一部分,一個字一個字記了下來。一千四百年以後,我們還在讀。

伯牙摔了琴,他的曲子就沒有了。匠石放下斧頭,他的手藝就沒有了。

智者大師說弦斷了,可是那個江陵的夏天,那九十天講的我,被一個說自己「緣淺」的弟子,留了下來。

我想,這就是一根弦斷了以後,還能留下的東西。

不是那一聲。是有一個人,在那一聲響的時候,站在旁邊,聽見了一部分,然後老老實實地說:我只聽見了一部分,都寫在這裡了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伯牙的琴上,伊尹的鼎裡,在郢人面不改色的鼻尖前,在灌頂承認自己只聽了一遍、還是把它全記下來的那一支筆上。

第八章 拈花

一朵花

我在很多地方被人說出來。這一章,我要講一次我沒有被說出來的時候。

那是在靈鷲山上。

後來的禪宗燈錄,把這件事記得很短。宋代的《五燈會元》這樣寫:

世尊在靈山會上,拈花示眾。當時,大眾都沉默著。唯有迦葉尊者,破顏微笑。

世尊於是說:

「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實相無相,微妙法門,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付囑摩訶迦葉。典」

我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實相無相,微妙法門,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交付給摩訶迦葉。

這一段話,十六個字一句,四個字一頓。後來整個禪宗,就從這一朵花、這一個笑、這一段話裡,說自己是怎麼來的。

我在這段話裡,出現了兩次。一次是「妙心」,一次是「微妙」。

可我要說的,不是這兩次。我要說的是那朵花被舉起來、而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的那一刻。

那一刻沒有字

你們想像一下那個場面。

山上坐滿了人。人天百萬,燈錄後來這樣誇張地說。所有人都在等佛說法。佛坐在那裡,什麼也沒說,只是從手邊拿起一朵花,舉起來,給大家看。

大家不懂。

他們等著一句話,一段偈,一個道理。他們習慣了佛開口,習慣了從佛的話裡找東西。現在佛不開口,只舉著一朵花,他們就不知道該往哪裡找了。

所以大家都沉默著。

只有一個人,迦葉,笑了。

我那一刻在哪裡?我不在任何人的嘴裡。沒有人說「妙」。佛沒有說,迦葉也沒有說。

可我知道,我在。

我在那朵花被舉起來、和迦葉的嘴角動起來之間。那中間沒有一個字,只有一段很短很短的時間。一邊是一個人舉著花,一邊是一個人看懂了。中間那一下,就是我。

我在弦上待過,所以我懂這個。一根弦被撥響以前,手指要先壓下去。壓下去的那一瞬間,弦還沒有響,可弦已經繃到最緊了。那一瞬間沒有聲音,可它比聲音更滿。

拈花,就是那一壓。微笑,就是那一響。

涅槃妙心

然後佛說話了。他說他有一個東西,叫「涅槃妙心」。

涅槃,是寂滅,是熄滅了一切煩惱以後的那種靜。妙心,是那個不可思議的心。

我在這兩個字裡,覺得有點奇怪,也有點安心。

奇怪的是,一個說「不立文字」的傳法,偏偏用了這麼多字來說明自己不立文字。正法眼藏、涅槃妙心、實相無相、微妙法門——這些都是字,而且是很講究的字。

安心的是,在這一串很講究的字裡,我被放在了「心」的前面。

不是妙法,不是妙理,是妙心。

在那部從梵文翻過來的經裡,我是「妙法」,是一種法;在老子那裡,我是「眾妙」,是從門裡出來的東西;在嚴羽那裡,我是「妙悟」,是一種悟。可在這裡,我是「妙心」,是那個能看懂一朵花的心本身。

迦葉笑的時候,笑的不是花。花誰都看得見。他笑的是,他看見了看花的那個心。

出在何典

這個故事太好了,好到後來很多人都忍不住要問:它是從哪裡來的?

北宋的王安石就問過。

他問的是佛慧泉禪師。這件事,記在一部叫《人天眼目》的禪宗書裡。王安石問:禪家所說的世尊拈花,「出在何典」?出自哪一部經?

泉禪師的回答,乾脆得讓我吃了一驚:

「藏經亦不載。」

大藏經裡也沒有記載。

我在旁邊聽著,心想:一個禪師,當著一位宰相的面,承認自己家門最要緊的一個故事,在大藏經裡找不到。這要很大的膽子,也要很大的老實。

然後,王安石自己說了一段話。他說:我以前在翰林院的時候,偶然見過一部《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》,三卷。我翻看了,經文裡記得很詳細。

他說,那部經裡講:大梵天王到了靈山,把一朵金色的波羅花獻給佛,自己捨身做佛的床座,請佛為眾生說法。世尊登座,拈花示眾,人天百萬,都不知所措;唯獨有一位金色頭陀,破顏微笑。世尊說:我有正法眼藏、涅槃妙心、實相無相,交付給摩訶大迦葉。

最後,王安石說了一句:這部經,裡面多是講帝王事佛、請問佛法的事,所以一直被秘藏起來,世上沒有人聽說過。

一部秘藏的經

我在王安石這段話裡,待了很久。

他說得很篤定:我見過,在翰苑,三卷,經文記載甚詳。可他又說:這部經被秘藏著,世上沒人聽說。

一個故事,在藏經裡找不到,只在一位宰相的記憶裡、在一部被秘藏在宮裡的經裡。

我不知道王安石見到的那部經到底是什麼樣子,也不知道它是在什麼年代、由什麼人寫成的。我能告訴你們的,只是《人天眼目》記下的這一段問答:慧泉說藏經不載,王安石說他在翰苑見過一部秘藏的經。

我沒有辦法替你們判斷這件事的真假。可我覺得,這件事本身,就很像拈花。

一個最要緊的東西,正式的書裡沒有。它在一個人偶然的一瞥裡,在一段沒有人能再去核對的記憶裡。你想追到它的出處,追到最後,只剩下一個人說:我見過。

就像那一天在靈山,所有人都看見了花,可只有一個人說:我懂了。你沒辦法替他證明他懂了,你只看見他笑了。

四十九年

《五燈會元》在拈花那一條後面,又記了幾件佛的事。有一件,我每次讀到都會停下來。

佛快要入涅槃的時候,文殊菩薩請佛再轉一次法輪,再說一次法。

世尊喝了一聲,說:

「文殊,吾四十九年住世,未曾說一字。汝請吾再轉法輪,是吾曾轉法輪邪?典」

文殊,我住世四十九年,沒有說過一個字。你請我再轉法輪,難道我曾經轉過法輪嗎?

四十九年,說了那麼多經,說了那麼多法,後人把它們記下來,記成了一整部大藏經。可他在最後說:我一個字也沒說過。

我讀到這一句,想起了智者大師。

智者大師講我,講了九十天。他講完了嗎?他自己說,玄義要講半年。他在最後聽完《法華經》的時候,說:輟斤絕弦,於今日矣。

一個說了九十天的人,在最後說弦斷了;一個說了四十九年的人,在最後說我一個字沒說。

他們說的,是同一件事嗎?

我想是的。他們都知道,那些說出來的字,都只是手指按在弦上的地方;真正的那一聲,不在手指上。

不立文字

「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。典」這八個字,後來成了禪宗的招牌。

我在這八個字旁邊,一直有一點點不安。

因為我是一個字。

一個字,聽見一群人說「不立文字」,總會有點不自在。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?

後來我在禪堂裡待久了,發現他們並沒有不要我。他們天天說字,說得比誰都多。公案是字,語錄是字,偈子是字,燈錄更是厚厚的一大部字。一個說不立文字的宗派,留下的文字,多到幾輩子都讀不完。

他們不是不要字。他們是不要人把字當成了那一聲。

就像一個琴師,他不會把琴譜燒掉。可他會告訴徒弟:譜上寫的是手指該按在哪裡,不是那一聲本身。你照著譜彈,彈對了每一個音,不一定就彈出了那一聲。那一聲,譜上沒有。

所以,「不立文字」不是說字沒用。是說字只能把你帶到門口。

這一點,老人在第一章就說過了。道可道,非常道。

花與弦

我在這一章快結束的時候,想把花和弦放在一起。

一朵花被舉起來。一根弦被按下去。

花是軟的,弦是緊的。花是會謝的,弦是會斷的。花不響,弦響。

可是那一天在靈山,那朵不響的花,讓一個人笑了;而那一個笑,後來響了一千多年,響進了無數禪堂,響進了嚴羽的詩論,響進了一個宰相和一個禪師之間那場有點尷尬的問答。

一朵不響的花,響得比很多弦都久。

我這才明白,我不一定要有聲音。我可以在一朵花被舉起來的那一下裡;可以在一個人忽然看懂、嘴角一動的那一下裡;可以在一群人都沉默著、只有一個人笑了的那一片空氣裡。

那是一根看不見的弦。一頭在舉花的手上,一頭在看花的心裡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一天,那根弦上沒有聲音,只有一朵花。

後來的人怎麼說那朵花

那朵花被舉起來以後,後來的禪師們,一代一代,都要對它說幾句話。

說的方式很奇怪。他們很少讚美它。他們大多在罵。

無門關

南宋有一位禪師,叫無門慧開。他挑了四十八則古人的公案,每一則後面寫一段評語,再寫一首頌,編成一部書,叫《無門關》。

第六則,就是「世尊拈花」。

他先把故事抄了一遍:世尊從前在靈山會上,拈花示眾。這時候大眾都默然,只有迦葉尊者破顏微笑。世尊說:我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實相無相,微妙法門,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付囑摩訶迦葉。

然後,無門寫了他的評語。第一句就是:

「黃面瞿曇,傍若無人。典」

黃臉的瞿曇,旁若無人。

瞿曇,是釋迦牟尼的姓。一個禪師,對著他的教主,叫他「黃面瞿曇」,說他旁若無人。

然後他說:壓良為賤,懸羊頭賣狗肉。

逼良家的人當奴婢;掛著羊頭,賣的是狗肉。

我在旁邊聽著,嚇了一跳。

然後無門接著說:還以為有多少奇特呢。假如當時大眾都笑了,正法眼藏怎麼傳?假如迦葉不笑,正法眼藏又怎麼傳?如果說正法眼藏有傳授,黃面老子就是在欺騙鄉里;如果說沒有傳授,為什麼偏偏只許迦葉?

我聽到這裡,才明白他在做什麼。

他不是在罵佛。他是在把那朵花從人們的供桌上拿下來。

一個故事被講得太多、太神聖了,人們就會把它當成一件奇特的事,當成一個可以供起來的東西。當大家都在想「那一刻真是太妙了」的時候,那一刻就死了,變成了一幅畫。

無門用最難聽的話,把那幅畫撕了。

尾巴已露

然後,他寫了一首頌。四句,十六個字:

「拈起花來,尾巴已露。迦葉破顏,人天罔措。」

拈起花來,尾巴已經露出來了。迦葉笑了,人和天都手足無措。

尾巴已露。

我讀到這四個字,忍不住笑了。

一隻狐狸藏得再好,尾巴一露,就被人看破了。世尊不說話,只舉起一朵花,好像什麼都沒露;可是無門說,他這一舉,尾巴就露出來了。

露了什麼尾巴?

我想,是露了「有東西要傳」這件事。

如果真的什麼都不需要說,什麼都不需要傳,那又何必舉花?舉了花,就是有意;有意,就是尾巴。

可是尾巴露了,也不是壞事。沒有這一點尾巴,迦葉也笑不出來。

萬峰和尚

元末明初,蘇州有一位萬峰時蔚禪師。他的弟子替他編語錄,也收了他拈古人公案的話。第一則,也是拈花。

他說:「世尊也是無風起浪,捏目生花。迦葉亦乃承虛接響,無事生非。典」

世尊也是沒有風,自己起了浪;捏著眼睛,看見了空中的花。迦葉也是順著空虛接住回聲,沒事找事。

捏目生花。

這四個字,我要解釋一下。人用手指去捏自己的眼睛,眼前就會冒出一朵一朵的虛花,好像空中開了花一樣。其實空中什麼也沒有,是眼睛被捏壞了。

萬峰說,世尊拈花,就是捏目生花。

他把一朵真花,說成了一朵眼花。

然後他說:「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阿誰欠少?」

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誰缺了?

我在這一句裡,聽見了我自己的名字:涅槃妙心。萬峰問的是:這顆妙心,是誰少了,要世尊來給?

每個人都有。每個人都不缺。

所以拈花是多的,微笑也是多的,傳也是多的。

然後萬峰又說:既然迦葉破顏微笑,直下承當,這一枝花已經付給迦葉了。那麼現在,花在世尊手裡,還是在迦葉手裡?你們說說看。

最後,他寫了一首頌:

「瞬目揚眉只此枝,栽培深處幾人知。傍觀若不揚家醜,無限香風付阿誰。典」

眨眼揚眉,就是這一枝花;它在多深的地方被栽培,幾個人知道?旁觀的人如果不把家醜揚出去,這無限的香風,又交給誰呢?

我讀到最後一句,心裡暖了一下。

萬峰前面罵得那麼兇,無風起浪,捏目生花,無事生非。可是最後,他說:要不是有人把這件家醜說出去,那一陣香風,就沒有人聞得到了。

罵它的人,也是在把它傳下去的人。

一部道書裡的頌

我還在一個想不到的地方,遇見了那朵花。

《正統道藏》裡,有一部書叫《玄宗直指萬法同歸》。它是道教的書,可是書裡收了三十則禪宗公案,每一則配一首頌。第一則,就是「世尊拈花」。

頌的頭兩句是:「無事何消起禍胎,人天百萬任疑猜。典」

沒事,何必惹出這個禍根?人天百萬,任他們去猜疑。

又是在罵。

一部道教的書,替禪宗的公案作頌,用的也是禪師們的口氣:明明是讚,說出來是罵。

我想,那朵花,已經不只是禪宗一家的花了。

琴聲在哪裡

說到這裡,我想起了蘇軾的一首小詩。它不是講拈花的,可我總覺得它和那朵花,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
詩題叫〈琴詩〉,只有四句:

「若言琴上有琴聲,放在匣中何不鳴?若言聲在指頭上,何不於君指上聽?典」

如果說琴聲在琴上,把琴放在匣子裡,為什麼不響?如果說琴聲在手指頭上,為什麼不在你的手指頭上聽?

明代有一部筆記,抄了這首詩,在後面加了一句評語:

「此一卷《楞嚴經》也。東坡可謂以琴說法。典」

這就是一卷《楞嚴經》。東坡可以說是在用琴說法。

我在弦上,把這四句念了很多遍。

琴聲不在琴上,不在指上。那在哪裡?

在琴和指頭碰到的那一下。

那一朵花,也不在世尊的手上,也不在迦葉的臉上。它在世尊舉起、迦葉笑了的那一下。

那一下,就是涅槃妙心。

琴放在匣裡,弦是繃著的,可它不響。手指頭伸出來,是靈活的,可它也不響。要琴和手指碰到一起,弦被撥動,那一聲才出來。

所以,萬峰問「阿誰欠少」,是對的:琴不缺,手指不缺,每個人都有。

所以,無門說「尾巴已露」,也是對的:只要有一個撥弦的動作,那個動作就是尾巴。

罵的人,讚的人

我後來想,為什麼禪師們對那朵花,總是要罵。

我想,是因為他們太怕它被供起來了。

一朵花被供起來,就是一朵假花,一朵紙花,一朵永遠不會謝的花。可是那一刻,在靈山上,那一朵花是真的,是會謝的。世尊舉起它,是在一個會過去的時刻裡;迦葉笑,也是在一個會過去的時刻裡。

那一刻過去了,就不能再被舉起一次。

後來的人,每講一次那個故事,都有把它變成紙花的危險。所以禪師們一邊講,一邊罵;一邊傳,一邊撕。

就像一個琴師,彈完一曲,馬上用手掌把弦按住,不讓餘音拖得太長。

餘音拖得太長,人們就會以為,那聲音一直在那裡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朵被罵成眼花的真花上,在一條露出來的尾巴上,在琴和指頭碰到一起的那一下,不在琴上,也不在指上。

妙心

那朵花舉起來的時候,世尊說:我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。

我在「妙心」這兩個字裡,坐了一千年。後來有一個人,把我這個位置,講得最透。

他是五代末、宋初的永明延壽禪師。他在杭州的永明寺,召集了天台、華嚴、唯識三家的學僧,讓他們互相問難,他自己來折中,最後編成了一部一百卷的大書,叫《宗鏡錄》。

宗鏡,是以心為宗,照萬法如鏡。

那一百卷,講的都是一顆心。

心如工畫師

延壽在書裡,引了《華嚴經》裡的一首偈。這首偈,我讀了很多遍,因為它說的是一個畫畫的人:

「譬如工畫師,分布諸彩色。典」

好比一個高明的畫師,把各種顏色分布開來。

「心如工畫師,能畫諸世間。五蘊悉從生,無法而不造。典」

心就像一個高明的畫師,能畫出一切世間;五蘊都從它生出來,沒有一樣法不是它造的。

然後偈裡說:心裡沒有彩畫,彩畫裡也沒有心;可是離開了心,也就沒有彩畫可得。

我在這幾句裡,看見了黃休復。

黃休復說妙格是自心付手。心交給手,手畫出畫來。

《華嚴經》說,心本身就是那個畫師。它不需要交給手,它自己就能畫出整個世間。

延壽在底下解釋說:能畫的心,念念生滅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;所以它也不能知道它畫出來的東西。可是雖然不知道,畫卻是由心畫出來的。

「譬如工畫師,不能知自心,而由心故畫。典」

一個畫師,不知道自己的心,可是畫是由心畫出來的。

我讀到這一句,想起了黃休復替妙格寫的那四個字:不知所然。

筆精墨妙,不知所然。

一個畫到了妙格的人,自己也說不出來是怎麼畫的。《華嚴經》說,這是因為那顆心,本來就不能知道自己。

妙神

然後,延壽說了一段話,我在弦上坐直了:

心,好像幻化一樣,只有一個名字,叫它做心。你說它有,看不見它的形質;你說它沒有,它又生出思慮來。不能用有或者無去想它,所以——

「名心為妙。」

叫心做妙。

然後他說:這個妙,不是待著粗才成的妙,是以絕待為妙。所以傅大士稱它為「妙神」,也叫「妙識」。

「妙神即是法身佛。若無妙神,誰受寂滅樂?」

妙神,就是法身佛。如果沒有妙神,誰來受那寂滅的快樂?

我在這一段裡,被放到了心的名字上。

在智者大師那裡,我是經的名字,是法的名字。在延壽這裡,我是心的名字。

心說不清有,說不清無,所以叫它妙。

無價之寶

延壽還引了《寶藏論》裡的一段話,我很喜歡它的聲音:

「其為也形,其寂也冥。本淨非瑩,法爾天成。」

它動起來,就有了形;它靜下來,就幽冥不見。本來就是淨的,不需要擦亮;本來如此,天然生成。

然後是一串:光明超過日月,德行越過太清;萬物都不是它造作的,一切都叫不出它的名字;轉變天地,自在縱橫。

最後,是一聲嘆息:

「如何以無價之寶,隱於陰入之坑?典」

為什麼要把無價之寶,藏在五陰六入的坑裡?

延壽接著說:所以,體會了它,就是妙,就是神,就顯出了無價之寶;迷失了它,就成了粗,成了昧,掉進了陰入的坑裡。

我在這裡,是一塊寶,也是一個坑的兩種樣子。

同一顆心。明白了,是妙;迷了,是粗。

我想起了湛然那一句:妙反成粗。

痴犬和獅子

延壽在同一卷裡,也把智者大師那段「痴犬逐塊、黠師子放塊逐人典」整段抄了下來。

我在前面講過這個比方。可是在延壽這裡讀到它,我覺得它的意思又深了一層。

延壽講的,是心。

一條傻狗追土塊,是一顆心,追著自己生出來的念頭跑。一個念頭扔出來,它追;又一個扔出來,它又追。

一頭獅子不追土塊,轉身撲那個扔土塊的人,是一顆心,不追念頭,回頭去看那個生出念頭的地方。

那個地方,延壽說,叫心;心說不清,所以叫妙。

一微塵

延壽在書裡還說過一句話,我想拿來結束這一節。

他說:一個人如果真的明白了這顆心,那麼在一粒微塵上,就能看見整個性海;在一個塵土所在的地方,就能眺望全身。

「睹纖毫而觀性海。典」

看一根極細的毫毛,就看見了整個性海。

我想,這就是我在弦上一直知道的事。

一根弦,細得像一根毫毛。可是它被調到剛剛好的那一刻,它響出來的那一聲,充滿了整間屋子。

那一根毫毛那麼細的弦,和那一整間屋子的聲音,是同一件事。

心如工畫師。弦如一毫毛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顆說不清有、說不清無的心上——名心為妙。在一根毫毛裡,看見了整片海。

第九章 神妙能

給畫排名次的人

我離開寺院以後,去過的第一個熱鬧地方,是畫家的畫室,和那些替畫家排名次的人的書桌。

排名次這件事,人們很早就在做了。南齊的謝赫寫《古畫品錄》,把畫家分成六品;唐初的李嗣真寫《畫品錄》,也替畫家排過。可是到了中唐,有一個叫朱景玄的人,對李嗣真很不滿意。

朱景玄寫了一部《唐朝名畫錄》,序文一開頭就說:古今品評畫的人很多。隋梁以前的,已經沒法說了。本朝以來,只有李嗣真的《畫品錄》,可它「空錄人名而不論其善惡,無品格高下典」,只記了一串名字,不評好壞,不分高低,後來看的人,拿什麼去參考?

所以他自己來。

他說他很喜歡這門技藝,四處尋訪畫家的蹤跡。沒見過真跡的,不錄;見過的,一定寫下來。他說他推究到了自己的內心,不愧對自己這雙拙眼。

然後他說了他排名次的辦法。我就在這個辦法裡:

「以張懷瓘《畫品》斷神、妙、能三品,定其等格上中下,又分為三。其格外有不拘常法,又有逸品,以表其優劣也。」

用張懷瓘《畫品》的辦法,分神、妙、能三品;每一品又分上中下三等。在這三品之外,還有一些不守常規的,另立一個逸品,用來標明他們的優劣。

我排第二

神、妙、能。

我老老實實地排在第二。

說實話,我第一次聽見這個排法,是有點失落的。

你們想,我在老子的門口站過,在一部經的封面上坐過,被一位大師講了九十天。現在到了畫家這裡,有人拿一把尺子一量,說:你,排第二。

排在我前面的,是神。

排在我後面的,是能。

能,是能畫,是手上的功夫到了,畫得像,畫得工整,畫得挑不出毛病。這是基本的本事。

神,是超出了本事,好像不是人畫出來的,是有什麼東西借著人的手畫出來的。

妙,在中間。

我後來慢慢想通了這個位置。

吳道子

朱景玄把「神品上」,只給了一個人:吳道玄,字道子。

他寫吳道子,寫得像在寫一個傳說。

吳道子是東京陽翟人,小時候孤苦貧窮,天賦是天給的,還沒到二十歲,就窮盡了丹青的奧妙。唐明皇聽說了他,召他入宮做內供奉。

有一次,明皇想看嘉陵江的山水,派吳道子坐驛馬車去四川寫生。回來以後,明皇問他畫得怎麼樣。吳道子說:臣沒有畫稿,都記在心裡了。明皇讓他在大同殿的牆上畫,嘉陵江三百多里的山水,他一天就畫完了。

當時還有一位李思訓將軍,也以山水擅名。明皇也讓他在大同殿畫,他畫了好幾個月才完成。

明皇說了一句話:

「李思訓數月之功,吳道子一日之跡,皆極其妙也。典」

李思訓幾個月的功夫,吳道子一天的筆跡,都到了妙的極處。

我在這句話裡出場了,出場的地方,是一位皇帝的嘴裡。

我覺得明皇這句話說得很公道。他沒有說一天的比幾個月的好,也沒有說幾個月的比一天的好。他說,兩樣都到了我的極處。

一個畫得極慢,一個畫得極快。弦可以慢慢調,也可以一撥就準。調弦的方法不同,響出來的那一聲,可以一樣準。

一筆而成的圓光

朱景玄還記了吳道子的另一件事,我每次讀都覺得手心發緊。

吳道子畫佛像頭頂的圓光,從來不用尺子、不用圓規,「一筆而成」。

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,告訴朱景玄:吳生在興善寺中門內畫神像的圓光時,長安城裡的商販、老人、孩子、讀書人,都擠來看,圍得像一道牆。他立起筆來一揮,那股氣勢像風在旋轉,大家都說,那是有神在幫他。

一筆畫一個圓。

我懂那一筆有多難。那不是手快,是手在落筆之前,整個圓已經在心裡了;筆一碰到牆,手就只是跟著心走,不能停,不能回頭,不能修改。停一下,圓就歪了;回頭補一筆,圓就斷了。

那是一根弦被撥響的一瞬間。你不能撥一半停下來。

朱景玄說,這叫神。我在旁邊,心服口服。

逸品

朱景玄在神、妙、能三品之外,另立了一個逸品。他只放了三個人:王墨,李靈省,張志和。

王墨,不知道是哪裡人,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麼,因為他善於潑墨畫山水,當時人就叫他王墨。他常在江湖間遊蕩,性情疏野,愛喝酒。每次要畫一幅屏風,一定先喝酒;喝醉了,就把墨潑到絹上,一邊笑一邊吟,用腳踩,用手抹,或揮或掃,或淡或濃,隨著墨跡的形狀,畫成山,畫成石,畫成雲,畫成水。應手隨意,忽然就像天地造化出來的一樣。低頭去看,看不見一點墨汙的痕跡。

李靈省,落拓不拘,喜歡畫山水。每畫一幅,如果不是他自己想畫的,就絕不勉強去畫。他靠酒生發思緒,傲然自得,不知道王公的尊貴。畫山水竹樹,一點一抹,就得了形象,物的態勢都出於自然。

張志和,號煙波子,常在洞庭湖上釣魚。顏真卿做湖州刺史的時候,知道他的高節,送了他五首漁歌;他就把這五首漁歌畫成卷軸,隨著每一句詩畫出景象,人物、船隻、鳥獸、煙波、風月,都依照詩文,曲盡其妙。

朱景玄最後說:

「此三人,非畫之本法,故目之為逸品,蓋前古未之有也。」

這三個人,畫的不是繪畫的正規方法,所以把他們列為逸品,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。

我在張志和那一條裡,又出場了一次:曲盡其妙。

可我注意到,朱景玄把逸品放在了三品之外。不在神上面,也不在能下面,是在旁邊,另開一格。他好像不知道該把這些人放在哪裡。

反過來

過了一百多年,到了北宋初年,又有一個人,寫了一部《益州名畫錄》。他叫黃休復。

他把蜀地的畫家,從唐乾元初年到宋乾德年間,一共五十八人,分成四格。可他的排法,跟朱景玄不一樣:

逸格第一,神格第二,妙格第三,能格第四。

他把朱景玄放在旁邊的逸品,抬到了最上面。

然後,他替每一格寫了一段定義。我先說逸格,因為那是他最看重的:

「畫之逸格,最難其儔。拙規矩於方圓,鄙精研於彩繪,筆簡形具,得之自然,莫可楷模,出於意表,故目之曰逸格爾。典」

畫中的逸格,最難找到同類。它把規矩方圓看得很拙,把精細的研磨和彩繪看得很輕;用筆很簡,形象卻很完備,是從自然裡得來的,沒有辦法去模仿,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之外。所以叫它逸格。

妙格

然後,是我。

黃休復替妙格寫的定義,我第一次讀到,整根弦都在抖:

「畫之於人,各有本性,筆精墨妙,不知所然。若投刃於解牛,類運斤於斲鼻,自心付手,曲盡玄微,故目之曰妙格爾。典」

畫對於每一個人來說,各有他自己的本性。筆精墨妙,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。就像庖丁把刀插進牛的骨節之間,就像匠石揮動斧頭削去郢人鼻尖上的白灰;從心裡交付到手上,把玄妙精微的地方,曲折周到地畫盡了。所以叫它妙格。

投刃於解牛。運斤於斲鼻。

你們還記得嗎?

在第二章,我講過莊子的庖丁。他那把用了十九年的刀,以無厚入有間,游刃有餘。我說,那一段裡沒有我的名字,可我在那把刀上。

在第七章,我講過智者大師臨終說的「輟斤絕絃」。輟斤,就是匠石放下了斧頭,因為那個能讓他揮斧削鼻的郢人死了。

一千年前,莊子寫下這兩個故事的時候,沒有用我的名字。黃休復在北宋初年,把這兩個故事拿出來,放在了我的定義裡。

他替我把名字補上了。

自心付手

「自心付手」這四個字,我後來反覆地念。

從心交付到手。

不是手自己在畫——那是能。不是有什麼東西借著手在畫——那是神。是心先到了,然後把自己交給手,手接過來,一筆一筆把心裡的東西曲盡地畫出來。

心和手之間,有一段距離。那段距離,就是一根弦。心在一頭,手在另一頭。妙格,就是這根弦被拉得剛剛好,心想到哪裡,手就到哪裡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
庖丁的刀,匠石的斧,都是這樣。他們的手不是自己在動,是心交付給它的;可他們的心也不是飄在天上,是實實在在落到了刀刃和斧刃上。

我排在神的下面,現在我懂了。神是心手之間那段距離好像不在了;妙是那段距離還在,可是被拉得剛剛好。

我寧可做那段還在的距離。因為只有距離還在,弦才響得出來。

孫位畫弓弦

黃休復在逸格裡,只放了一個人:孫位。

孫位是東越人,唐僖宗逃難到四川的時候,他從長安跟著入蜀,號會稽山人。黃休復說他性情疏野,襟抱超然;雖然愛喝酒,卻從來不喝醉;禪僧道士常和他往來;豪門貴族來請他,禮數上稍微怠慢一點,就算送他千金,也難留他一筆。只有真正喜歡畫的人,才偶爾能得到他的畫。

他在應天寺、昭覺寺畫了很多壁畫:天王,部眾,人鬼相雜,矛戟鼓吹,縱橫馳突,交加戛擊,好像有聲響一樣。

然後,黃休復寫了兩句話。我讀到這兩句,整個人都愣住了:

「鷹犬之類,皆三五筆而成。弓弦斧柄之屬,並掇筆而描,如從繩而正矣。典」

鷹和犬這一類,都是三五筆就畫成了。弓弦、斧柄這一類,都是提起筆來直接描,卻直得像用墨繩彈出來的一樣。

弓弦。

一個被排在最高一格的畫家,黃休復舉他的本事,舉的是他畫一根弓弦。不用尺,提筆一描,就像拉緊了的繩子那麼直。

我在那一根畫出來的弓弦上,看見了自己的舊身體。

一根真的弓弦,是弓匠一緊一鬆、一撥一聽調出來的。一根畫出來的弓弦,是孫位提筆一描,直得像繩子彈出來的。一個用手調,一個用心畫。

黃休復把孫位放在逸格,不放在妙格。可我知道,那一根弦,是我。

排名次的人吵起來了

後來,排名次的人吵了起來。

有人照朱景玄,神妙能在內,逸在外;有人照黃休復,逸神妙能,逸在頂上。北宋還有一位劉道醇,寫《宋朝名畫評》,只分神、妙、能三品,不另立逸品。後人替他解釋,說他是認為神品足以包括逸品了,不必再分。

吵了很久。逸該在神上,還是在神外?神能不能包括逸?

我在這場爭吵裡,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中間。

不管逸放在哪裡,神放在哪裡,我都在神的下面,能的上面。沒有人把我往上抬,也沒有人把我往下壓。

我喜歡這個位置。

在神的下面,是因為我還有距離,還看得見心和手之間那根弦。在能的上面,是因為那根弦已經被調準了,不再只是手上的功夫。

排名次的人,把我放在了一根弦的正中間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幅畫的第二格,在孫位提筆一描、直得像繩子一樣的那根弓弦上。

神格裡也有我

我前面說,我排在神的下面。可是等我把黃休復四格的定義一條一條讀完,我發現了一件有點好笑的事。

黃休復替神格寫的定義是這樣的:

「大凡畫藝,應物象形,其天機迥高,思與神合,創意立體,妙合化權,非謂開廚已走,拔壁而飛,故目之曰神格爾。典」

凡是繪畫,都是應和物、描摹形。那些天機極高、思慮與神相合、創出意思、立起形體、與造化的權能妙合無間的,並不是說畫會自己從櫃子裡走掉、從牆上飛走,這樣的,叫做神格。

妙合化權。

我排在神的下面,可是神的定義裡,有我。

就像在周敦頤那裡,我是「妙合而凝」;在黃休復這裡,神之所以是神,也是因為它能和造化「妙合」。

我那一刻忽然覺得,排名次這件事,是一根弦被量了長短,可弦上的聲音,是量不出高低的。神要借我來說明自己,我也要借神來說明自己。我們誰也離不開誰。

開廚已走

黃休復那段定義裡,有兩個典故,我要替你們解開。

「開廚已走」,說的是東晉的顧愷之。

顧愷之是那個時代最有名的畫家,人稱他有三絕:才絕,畫絕,痴絕。他曾經把一櫃子自己最得意的畫,封好了寄存在桓玄那裡。桓玄悄悄從櫃子的後面把畫偷走了,又把封條原樣封好,還給他。

顧愷之打開櫃子一看,畫都沒了,封條卻好好的。

他沒有懷疑桓玄。他說:妙畫通靈,變化而去,就像人登仙了一樣。

我每次聽這個故事,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心疼。

一個被人偷了畫的人,寧可相信是自己的畫太妙,妙到通了靈,自己飛走了。

黃休復在神格的定義裡提到這件事,說的是「非謂開廚已走典」——並不是說畫真的會從櫃子裡走掉。他在提醒後來的人:神格不是神話。神格是天機、是思與神合、是妙合化權,不是畫會自己長腳。

可我還是替顧愷之高興。他用的那四個字,是「妙畫通靈」。在他心裡,我可以一直通到靈那一邊去。

拔壁而飛

「拔壁而飛」,說的是梁朝的張僧繇。

張僧繇在金陵的安樂寺畫了四條龍,都不點眼睛。他說:點了眼睛,龍就會飛走。人們以為他在說大話,一定要他點。他點了其中兩條,一會兒雷電破壁,那兩條龍乘雲飛上了天。沒點眼睛的那兩條,還留在牆上。

這就是後來說的畫龍點睛。

黃休復說,神格也不是這個意思。不是說畫的龍真的會破牆飛走。

可我在這個故事裡,又看見了弦。

四條龍,畫得一模一樣。差別只在最後一筆:點,還是不點。點了,就飛;不點,就留。

一根弦,擰到最後,差的也只是那一點點。差那一點點,它就是一根繃著的線;擰上那一點點,它就響了。

張僧繇知道那一點的份量,所以他遲遲不肯點。

能格

黃休復替能格寫的定義,我也要抄下來,因為我排在它上面,我得知道它是什麼樣子:

「畫有性周動植,學侔天功,乃至結嶽融川,潛鱗翔羽,形象生動者,故目之曰能格爾。典」

畫能夠周遍動物植物的性情,學問可以比得上天工,以至於凝結山嶽、融化河川、水裡潛游的魚、天上飛翔的鳥,都畫得形象生動,這樣的,叫做能格。

我讀完,很服氣。

能格一點也不低。能把山水魚鳥都畫得生動,學問比得上天工,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了。

可是能格的定義裡,沒有「心」。它說性,說學,說形象,說生動。它說的都是看得見的。

而妙格的定義裡,有「自心付手」;神格的定義裡,有「思與神合」;逸格的定義裡,有「得之自然,出於意表」。

一格一格往上,看得見的東西越來越少,心越來越多。

我在能的上面,因為我有心;我在神的下面,因為我的心還得交付給手。那個「交付」,就是我這一格的全部。

妙將入神

朱景玄在《唐朝名畫錄》序文的最後,說過一句話,我想拿來結束這一節。

他說,畫能夠窮盡天地所不能到的地方,顯現日月所照不到的地方;揮動纖細的筆,萬類都從心裡來;展開方寸之間的本事,千里都在掌中。移神定質,輕墨落素,有形象的因它而立,沒有形狀的因它而生——

「妙將入神,靈則通聖。典」

妙,將要進入神;靈,就通達了聖。

妙將入神。

我在這四個字裡,找到了自己在畫家那裡的真正位置。

不是「神妙能」那張排名表上,冷冰冰的第二格。是「將入」。是正在往神那邊走、還差一步、還看得見那一步的地方。

一根弦被擰到剛剛好,手指已經壓下去,聲音還沒出來——那一瞬間,就是「將」。

我喜歡這個「將」字。它說我不是終點,也不是起點。我是快到了。

我為什麼甘心排第二

所以,現在要是有人問我:你在畫家那裡排第二,你甘心嗎?

我會說,甘心。

排第一的神,常常說不清楚它是怎麼來的。天機迥高,思與神合,讀的人只能仰頭看。排第一的逸,更說不清楚,拙規矩,鄙精研,莫可楷模,後人想學也學不來。

排第二的我,是說得清一半的。

我說得清,是心先到,再交給手;是庖丁的刀找到了骨節的縫,是匠石的斧在鼻尖上方停了一下。我說得清那一條路怎麼走。

我說不清的,只是最後那一聲。

一個畫畫的年輕人,讀到神格,會覺得遙不可及;讀到逸格,會覺得無從下手;讀到能格,會覺得那是遲早的事。可是讀到妙格,他會停下來,想一想:自心付手,我的心到了嗎?我的手接住了嗎?

那一停,就是我在畫家那裡最有用的地方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神的前一步,妙將入神。

神妙能,本來是寫字的

我在畫家那裡排第二。可是那一套神、妙、能,不是從畫開始的。

朱景玄說,他是照張懷瓘的辦法分三品。張懷瓘是開元年間的翰林供奉,他最有名的書,不是講畫,是講字,叫《書斷》。

《四庫全書總目》替這部書寫提要,說得很清楚:上卷列古文、大篆、籀文、小篆、八分、隸書、章草、行書、飛白、草書十體,各述源流;中卷、下卷,分神、妙、能三品。神品二十五人,除去各體重複的,實際十二人;妙品九十八人,除去重複,實際三十九人;能品一百零七人,除去重複,實際三十五人。

所以,我排第二這件事,是先發生在寫字的人身上的。

神品二十五人次,妙品九十八人次,能品一百零七人次。

我數了一下,覺得很有意思。神品最少,能品最多,我在中間,可我比神多了將近四倍。

這很像一根弦上的音。最高的那幾個音,很少有人彈得到;最基本的那些音,人人都彈得出;中間那一段,是許多下過苦功、又有一點天分的人,能夠到的地方。

我是一個人多的地方。我喜歡這一點。

一個比張懷瓘早的人

在張懷瓘之前,還有一個寫字的人,寫了一篇講寫字的文章。這篇文章,我讀了很多遍,因為它沒有排名次,它只是老老實實地講,一個人怎麼一步一步寫到我這裡。

他叫孫過庭。那篇文章,叫《書譜》。

《四庫總目》說,這篇文章篇末自題垂拱三年,是武則天的時候寫的;張懷瓘推獎它,說它深得旨趣,學寫字的人奉為指南。

孫過庭這個人,官做得很小,是率府錄事參軍一類的小官。可他的《書譜》,連同他自己寫這篇文章的那一卷真跡,傳了一千三百多年。

五合五乖

《書譜》裡有一段,講一個人什麼時候寫得好,什麼時候寫不好。孫過庭說,同一個人,同一時候寫字,有乖有合。合,就流暢美好;乖,就凋零疏落。大略說原因,各有五條:

「神怡務閑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時和氣潤,三合也;紙墨相發,四合也;偶然欲書,五合也。典」

精神愉快、事務清閒,是一合;感念別人的恩惠、想報答知己,是二合;天氣和暖、空氣濕潤,是三合;紙和墨互相生發,是四合;偶然起了想寫的興致,是五合。

然後是五乖:心裡急、身子被留住,是一乖;心意違背、形勢所迫,是二乖;風乾燥、太陽炎熱,是三乖;紙墨不相稱,是四乖;情緒倦怠、手懶,是五乖。

我讀到「偶然欲書」,又想起了陸游的「妙手偶得之」。

五合裡,四條都是可以準備的:把事情安排好,讓心清閒;遇到知己;挑一個好天氣;選好紙墨。只有最後一條,是準備不來的:偶然,想寫了。

孫過庭接著說:得時不如得器,得器不如得志。天時不如好紙墨,好紙墨不如好心意。

五乖齊聚,思路閉塞,手也蒙昧;五合交臻,精神融通,筆也暢快。

你們看,這又是一根弦。天氣是弦的濕度,紙墨是弦的材質,心意是撥弦的那隻手。三樣都對了,弦響;有一樣不對,弦就啞。

翰逸神飛

然後,孫過庭講了一段話。這段話,我覺得是我在寫字的人那裡,最好的一張畫像:

「心不厭精,手不忘熟。若運用盡於精熟,規矩諳於胸襟,自然容與徘徊,意先筆後,瀟灑流落,翰逸神飛。典」

心裡不厭其精,手上不忘其熟。如果運筆用墨都到了精熟,規矩法度都爛熟於胸,自然就從容徘徊,意在筆先,瀟灑流落,筆墨飄逸,精神飛動。

然後他說:就像桑弘羊的心算,預料到無邊無際;就像庖丁的眼睛,看不見整頭牛。

庖丁。又是庖丁。

在第二章,庖丁的刀找到了骨節之間的縫;在第九章,黃休復拿「投刃於解牛」來定義我;在孫過庭這裡,庖丁「目無全牛」,是一個寫字的人精熟到了極處的樣子。

三個人,一個講養生,一個講畫,一個講字,都請來了同一個廚子。

我後來想明白了,他們為什麼都要請庖丁。

因為庖丁的故事,是唯一一個把「熟」和「妙」說成同一件事的故事。庖丁不是天生就目無全牛的。他說,我開始解牛的時候,看見的沒有一樣不是整頭牛;三年以後,就看不見整頭牛了。十九年,刀刃像新磨的一樣。

熟到了頭,就是我。

孫過庭說「心不厭精,手不忘熟典」,說的就是這條路。精,是弦要擰準;熟,是手要撥慣。擰準了,撥慣了,自然容與徘徊,意先筆後。

意先筆後。黃休復說,自心付手。

老而愈妙

孫過庭還說了一句話,我特別想講給年紀大一點的人聽:

「若思通楷則,少不如老;學成規矩,老不如少。思則老而愈妙,學乃少而可勉。典」

要是說想通法則,年少的不如年老的;要是說學成規矩,年老的不如年少的。思考,是越老越妙;學習,是年少時可以勉力。

老而愈妙。

我在這四個字裡,被放在了老年人那一邊。

今天你們說「妙齡」,是說年輕的女孩;杜甫說「明公獨妙年」,是說少年。我在字典裡,有「少年」這個意思。

可是孫過庭說,思,是老而愈妙。

我想,這兩個說法並不打架。少年的妙,是弦新,是聲音亮;老年的妙,是弦被撥了幾十年,手知道每一分鬆緊,聲音不一定亮,可是準。

平正,險絕,平正

然後,孫過庭講了一個學字的人要走的三步。這三步,後來被人背誦了一千多年:

「至如初學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務追險絕;既能險絕,復歸平正。初謂未及,中則過之,後乃通會。通會之際,人書俱老。典」

剛開始學字的佈局,只求平正;知道了平正,就要追求險絕;能夠險絕了,再回到平正。開始是還沒到,中間是過了頭,最後才融會貫通。到了融會貫通的時候,人和字都老了。

我讀這一段,覺得孫過庭把一根弦的一生,講完了。

一根新弦,剛上琴,先要調到平正,讓它發出一個準音。

調準了,彈琴的人就開始試:擰緊一點,再緊一點,看它能到多高;鬆一點,再鬆一點,看它能到多低。這是險絕。有時候擰得太緊,聲音尖利;有時候鬆得太過,聲音沉悶。

試過了險絕,知道了它的兩頭,再把它調回平正。

可是這一次的平正,和第一次的平正,不一樣了。

第一次的平正,是還沒到。第三次的平正,是去過了兩頭,知道了分寸,然後回來的。

初謂未及,中則過之,後乃通會。

我就在那個「後乃通會」裡。不是第一次的平正,也不是中間的險絕,是回來以後的平正。

右軍之書,末年多妙

孫過庭說王羲之:

「是以右軍之書,末年多妙,當緣思慮通審,志氣和平,不激不厲,而風規自遠。典」

所以王羲之的字,晚年的多妙;這是因為他思慮通達周審,志氣平和,不激動,不凌厲,風度自然深遠。

然後他拿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來比:子敬以下的人,沒有不是鼓足了勁、使足了力、刻意標榜、做出一種體勢的。那不只是功夫比不上,連神情都差得很遠。

不激不厲。

我在王羲之的晚年裡。

我想起嵇康說「張急故聲清」。弦要急,聲才清。可是孫過庭說,王羲之晚年的妙,是不激不厲。

這兩句話,也不打架。弦是急的,手是平的。弦繃得很緊,可是撥它的那隻手,不用力,不刻意,不激不厲。

鼓努為力,是手在使勁。不激不厲,是弦在使勁,手只是剛好碰了它一下。

我在一卷字裡

孫過庭的《書譜》,真跡還在。那是一卷草書,三千多字,從頭寫到尾。

我沒有辦法把那一卷字給你們看。可是我想告訴你們,那一卷字寫到後面,越來越放,越來越快,可是從來沒有亂過。

一個寫了一輩子字的小官,在一篇講寫字的文章裡,一邊講平正、險絕、平正,一邊用自己的手,把這三步走了一遍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五合交臻的一個偶然裡,在庖丁看不見整頭牛的那雙眼睛裡,在一個老人去過了險絕、又回到平正的那一筆上。

蘇軾看吳道子

排名次的人吵完以後,又過了一些年,有一個不排名次的人,站到了吳道子的畫前面。

他是蘇軾。

蘇軾一生寫了很多題畫的短文。其中有一篇,叫〈書吳道子畫後〉。明代的何良俊在《四友齋叢說》裡,把它抄了下來。我在那部書裡讀到了它。

蘇軾一開頭說:

詩到了杜子美,文到了韓退之,書到了顏魯公,畫到了吳道子,古今的變化就窮盡了,天下的能事就完畢了。

四個人,四門藝術,各到了頭。

然後,他寫吳道子的畫法。這一段,我讀得很慢:

吳道子畫人物,好像拿燈照出影子一樣,逆著來,順著往,從旁邊看見,從側面生出,橫的斜的平的直的,各自互相乘除,得到了自然的數,一絲一毫都不差。

然後他寫了兩句:

「出新意於法度之中,寄妙理於豪放之外。典」

在法度之中,生出新意;在豪放之外,寄託妙理。

法度與豪放

我在這兩句裡,看見了一根弦的兩頭。

一頭是法度。規矩,尺寸,比例,筆法。弦要擰到哪裡,每一格都有定數。

一頭是豪放。揮灑,放縱,不拘,奔騰。弦被撥響的時候,那一聲出去,就不受人管了。

一般的畫家,只能守住一頭。守法度的,畫得工整,可是拘謹;好豪放的,畫得痛快,可是粗野。

蘇軾說,吳道子兩頭都守住了。

他的新意,是從法度裡面長出來的,不是破了法度才有的。他的妙理,是寄託在豪放外面的,不是被豪放沖散了的。

新意在法度之中。妙理在豪放之外。

我在「豪放之外」這四個字上,停了很久。

蘇軾沒有說,妙理在豪放之中。他說,在豪放之外。

我想,他的意思是:吳道子的筆,是豪放的,一揮而就,像風一樣;可是那一揮出去的豪放,外面還有一層東西,不跟著筆一起跑,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。那一層東西,是理。是妙理。

就像一根弦被猛地撥響,聲音很大,很放;可是那個聲音為什麼是這個音、不是那個音,那個理,不在猛的那一下裡,在那一下外面,在弦被調準的時候就已經定好了。

游刃餘地,運斤成風

然後,蘇軾寫了一句話。我讀到這一句,在弦上整個跳了起來:

「所謂游刃餘地,運斤成風,蓋古今一人而已。典」

這就是所謂游刃有餘、揮斧成風,古往今來,只有他一個人。

游刃餘地,是庖丁。運斤成風,是匠石。

又是他們兩個。

黃休復拿他們來定義我的妙格:投刃於解牛,類運斤於斲鼻。孫過庭拿庖丁來說寫字的人精熟到了頭。嵇康讓匠石替琴揮斧。智者大師臨終說輟斤。

現在,蘇軾拿他們兩個,來說吳道子。

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從莊子開始,一千多年來,凡是想說清楚我是什麼樣子的人,都要去請這兩個手藝人。

因為他們兩個,一個拿刀,一個拿斧,都是在一個極小極小的縫隙裡,用一個極快極大的動作。

庖丁的刀,在骨節之間那一點點的空隙裡游走;可他的動作,是「砉然嚮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」,像跳舞,像奏樂。

匠石的斧,削的是鼻尖上一層薄如蠅翼的白灰;可他的動作,是「運斤成風」,帶起風來。

極細,和極放,在同一個動作裡。

這就是法度之中和豪放之外。這就是我。

孫位畫水

蘇軾還有一篇短文,叫〈書蒲永升畫後〉,也被何良俊抄在同一處。

他說:古往今來畫水的人,多半畫得平遠,畫一些細細的波紋。畫得好的,不過能畫出波頭的起伏,讓人用手去摸,好像覺得有高有低,就以為是最妙的了。

「以為至妙矣。」

然後他說:可是那種畫的品格,只是跟印板上印出來的水紋,在毫釐之間爭工拙罷了。

我在「以為至妙矣」這一句裡,被蘇軾輕輕地拿起來,又放下了。

他說,人們以為那就是我。其實不是。

然後他說:唐代廣明年間,有一個處士叫孫位,開始出了新意,畫奔騰的急流、巨大的浪頭,跟山石一起曲折,隨著物的形狀賦予水的樣子,把水的變化都畫盡了。號稱神逸。

孫位。

你們還記得嗎?黃休復把他放在逸格,唯一的一個。他畫弓弦斧柄,掇筆而描,直得像用墨繩彈出來的。

現在蘇軾說,他畫水,也是第一個畫活了的。

營度經歲

然後蘇軾講了孫位的一個後人,叫孫知微。這一段,我覺得是全文最好的:

孫知微想在成都大慈寺壽寧院的牆壁上,畫湖灘水石四堵。他構思、籌劃,過了一年,始終不肯下筆。

一年。

然後有一天,他倉倉皇皇地跑進寺裡,急急忙忙地要筆墨,揮起袖子像風一樣,一會兒就畫成了。畫的是水傾瀉、跳躍、蹙縮的樣子,洶湧得好像要把房子沖塌。

我讀到這裡,手心都出汗了。

營度經歲,終不肯下筆。

一年不下筆,不是因為他畫不出,是因為弦還沒有調到剛剛好。他每天去看那面牆,每天想水,想石頭,想浪頭怎麼打在石頭上。弦一天一天地擰,一天一天地試,還是差一點。

然後有一天,差的那一點,忽然到了。

他倉皇入寺,索筆墨甚急。

那個「急」,不是慌張。是弦已經擰好了,一刻也等不得了,再等,那一點就又跑了。

奮袂如風,須臾而成。

一年的營度,和一會兒的揮灑。一年是法度,一會兒是豪放。

活水與死水

蘇軾接著說,孫知微死了以後,這種畫法中斷了五十多年。直到近年,成都人蒲永升,愛喝酒,放浪,性情和畫相合,開始畫活水,得了二孫的本意。

然後他說了一件自己的事:蒲永升曾經替他臨摹壽寧院的水,畫了二十四幅。每到夏天,他把畫掛在高堂的白牆上,就覺得陰風襲人,毛髮都豎起來了。

最後,他說:像董羽,像近日常州戚氏畫的水,世人或許傳為寶貝。可是董、戚這一類,可以說是死水,不能跟蒲永升同年而語。

死水。活水。

我在這兩個詞之間,找到了我在畫上的位置。

死水,是畫得像,摸上去有高有低,工整,細緻,一絲不苟;可是它不動。

活水,是畫得讓人夏天覺得冷,毛髮豎起來;它動。

那個讓水動起來的東西,不在波紋的精細裡,在波紋外面。

寄妙理於豪放之外。

我在牆上

所以,蘇軾站在畫前面,沒有給任何人排第幾格。他只是說:這個是活的,那個是死的;這個人一年不下筆,一下筆就成了;那個人游刃有餘,運斤成風。

我喜歡他這種說法,勝過排名次。

排名次,是把我放在一張表的第二格。蘇軾是把我放回了牆上,放回了一個人倉皇入寺、索筆墨甚急的那一天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法度之中的一點新意裡,在豪放之外的一點妙理上,在孫知微一年不肯下筆、然後忽然奮袂如風的那一刻。

第十章 妙悟

一個不肯做官的詩論家

我從寺院裡出來,走進詩人的書房,是被一個叫嚴羽的人帶出來的。

嚴羽是南宋邵武人,字儀卿,又字丹丘,自號滄浪逋客。他一生沒有做過什麼官,也沒有留下很多詩,可他寫了一部很薄的書,後人叫它《滄浪詩話》。那部書薄得一個晚上就能讀完,可它在後來的幾百年裡,被無數讀詩、寫詩、爭論詩的人翻爛了。

他在書裡,把我從禪師的嘴裡借了過去,放在了詩上。

我起初很不習慣。我在禪堂待久了,習慣了棒喝,習慣了公案,習慣了一個和尚問「如何是佛」,另一個和尚答「乾屎橛」。現在一下子被搬到一堆講平仄、講對仗、講用典的人中間,我有點發懵。

後來我發現,嚴羽要我去做的事,和我在禪堂裡做的事,其實是同一件。

詩有九品

嚴羽的書,開頭先講詩的道理,一條一條排出來。

他說,詩的法則有五:體制、格力、氣象、興趣、音節。

他說,詩的品有九:高、古、深、遠、長、雄渾、飄逸、悲壯、淒婉。

他說,用功有三處:起結、句法、字眼。

他說,大體有兩種:優游不迫,沉著痛快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,把前面所有的條目都收了回去:

「詩之極致有一,曰入神。典」

詩的最高境界只有一個,叫入神。詩寫到入神,就到頂了,盡了,沒有什麼可以再加的了。他說,只有李白和杜甫做到了,其他人做到的很少。

我在那一段裡等著。我知道,他講完這些條目,一定會講那個讓人入神的東西是什麼。

論詩如論禪

他果然講了。可他不是直接講,他先繞到了禪家。

他說,禪家這一派,乘有大小,宗有南北,道有邪正。學禪的人,必須從最上乘入手,具備正法眼,悟第一義;如果是小乘禪,是聲聞、辟支佛的果位,都不是正道。

然後他說:「論詩如論禪。」

漢、魏、晉和盛唐的詩,是第一義;大曆以後的詩,是小乘禪,已經落到第二義了;晚唐的詩,是聲聞辟支果。學漢魏晉和盛唐詩的人,是臨濟宗的門下;學大曆以後詩的人,是曹洞宗的門下。

我聽到這一段,在旁邊有點替曹洞宗的禪師們不平。把好詩比作臨濟,把次一等的詩比作曹洞,這個比方,曹洞的人聽了大概不會高興。後來確實有人批評嚴羽,說他其實不太懂禪,只是借了禪的名詞來講詩。

我不替他辯護。我只說,他借禪來講詩,借得粗,可他借到了一個真東西。

那個真東西,就是我。

大抵禪道惟在妙悟

他寫道:

「大抵禪道惟在妙悟,詩道亦在妙悟。典」

大體說來,禪的道理只在於妙悟,詩的道理也在於妙悟。

我在這一句話裡,換了一副新的衣服。在老子那裡,我是一扇門;在莊子那裡,我是一個被喊得太早的名字;在《易》裡,我是一個動作;在羅什那裡,我是一部經的封面;在智者大師那裡,我是一個講了九十天也講不完的字。

在嚴羽這裡,我是悟的樣子。

悟,有很多種。有人讀了一百本書,慢慢想明白了一個道理,那也是悟;有人被老師罵了一頓,忽然開了竅,那也是悟。可嚴羽說的,不是這些。他說的是妙悟——一種說不清從哪裡來、一來就全都通了的悟。

「妙悟」這兩個字,也不是嚴羽第一個說的。很早很早以前,東晉的僧肇在他的論文裡就寫過:玄妙的道,在於妙悟;妙悟,在於即真。僧肇講的是佛理,嚴羽講的是詩,中間隔了八百年。我在這兩個人之間,被人一次一次地悟出來。

孟浩然和韓愈

嚴羽舉了一個例子。這個例子,我後來聽人爭論了幾百年。

他說:「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,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,一味妙悟而已。典」

孟浩然的學問,遠遠比不上韓愈;可他的詩,偏偏在韓愈之上,原因只有一個:他有妙悟。

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,心裡很緊張。

韓愈是誰?韓愈是唐代文章的第一人,是提倡古文、力挽頹風的大宗師,讀的書比孟浩然多太多了。孟浩然呢?一個隱居在襄陽鹿門山的詩人,考進士沒考中,在長安轉了一圈又回去了,一生沒做過官。

嚴羽說,孟浩然的詩比韓愈好。

你們想想,這句話在一個重學問、重讀書、重用典的時代說出來,是多麼大膽。它等於在說:學問不是寫好詩的必要條件。有一種東西,比學問更重要,而那個東西,讀多少書都不一定換得來。

我在這句話裡,覺得有點不安。因為我知道,這句話很容易被人拿去當藉口。一個不肯讀書的人,會說:我有妙悟,不必讀書。

別材別趣

嚴羽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。所以他後面緊接著,補了一段話,我覺得那段話比「妙悟」兩個字更要緊:

「夫詩有別材,非關書也;詩有別趣,非關理也。然非多讀書、多窮理,則不能極其至。典」

詩有另一種才能,跟讀書無關;詩有另一種趣味,跟說理無關。可是——不多讀書、不多窮理,就不能把詩寫到極致。

我讀到這一段,心放下來了。

這就是弦。

一根弦,不緊,不響。讀書、窮理,就是把弦擰緊的過程。沒有這個過程,弦是鬆的,撥上去只有一聲悶響。

可是弦擰得太緊,也不行。只知道讀書、只知道說理、每個字都要有來歷、每個韻都要有出處,弦就被擰得太緊了,聲音尖利,甚至會斷。

妙悟,就是那一段剛剛好的張力。它需要讀書把弦擰緊,可它本身不是讀書;它需要窮理讓弦有勁,可它本身不是理。它是擰緊了以後,手指一撥,嗡的那一聲。

嚴羽說孟浩然有妙悟,不是說孟浩然沒讀書。是說孟浩然的弦,正好在那個位置上。

羚羊掛角

然後,嚴羽寫了一段話,這段話後來被引用得太多,多到很多人只記得四個字:羚羊掛角。

他說:

盛唐的詩人們,只在於興趣。「羚羊掛角,無跡可求。典」所以他們的妙處,透徹玲瓏,不可湊泊,「如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鏡中之象,言有盡而意無窮。典」

羚羊掛角,是一個傳說:羚羊晚上睡覺的時候,把角掛在樹枝上,四腳離地,獵人順著腳印追到樹下,腳印斷了,找不到它。無跡可求。

我特別喜歡他後面那一串比喻。空中的聲音,形相裡的顏色,水裡的月亮,鏡中的影像。

空中之音。

那就是弦響過之後,在屋子裡轉一圈、慢慢散掉的那一聲。你聽得見它,可你抓不住它;你知道它在,可你指不出它在哪裡。

一首好詩,讀完了,字都看完了,可是那個意思,還在空中轉。言有盡,意無窮。

我在嚴羽的這一段話裡,找到了我在弦上最熟悉的樣子。

他罵的是誰

嚴羽不只是講好詩。他也罵。

他罵的是他那個時代的詩人。他說:近代的諸公,「以文字為詩,以才學為詩,以議論為詩典」。難道寫得不工整嗎?工整;可終究不是古人的詩。他們寫詩,專門堆砌典故,不問興致;用字一定要有來歷,押韻一定要有出處,讀來讀去讀完一首,不知道它落腳在哪裡。末流更甚,大叫大嚷,怒目張拳,幾乎是拿罵人當詩寫。

他說,國初的詩還沿襲唐人:王禹偁學白居易,楊億、劉筠學李商隱,歐陽修學韓愈的古詩,梅堯臣學唐人平淡的地方。到了蘇軾、黃庭堅,才開始自出己意來寫詩,唐人的風氣就變了。黃庭堅用工尤其深刻,後來他那一派盛行天下,稱為江西詩派。

嚴羽罵的,主要就是江西詩派的末流。

我不替江西詩派辯護,也不替嚴羽喝采。我只是在旁邊聽著,聽出了一件事:

嚴羽罵的,是弦擰得太緊的人。

以文字為詩,以才學為詩,以議論為詩,用字必有來歷,押韻必有出處——這些都是擰弦的功夫。擰弦沒有錯。錯在只擰不聽,擰到最後,手指一撥,只剩下一聲刺耳的尖響,還以為那就是好聲音。

妙喜

我在這一章裡,還想提一個人。

嚴羽說「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,臨濟下也典」。臨濟宗在南宋,最有名的一位禪師,叫大慧宗杲。

大慧宗杲,字曇晦,別號妙喜。

我在他的號裡。

他是南宋最有影響力的禪師,提倡「看話禪」:讓學人抱住一個話頭,比如「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無典」,日日夜夜參這個「無」字,參到疑情頓起,參到有一天忽然打破。

那個打破的一下,就是悟。

我不知道嚴羽有沒有見過大慧,也不知道他讀過多少大慧的語錄。可是嚴羽要詩人們去悟的樣子,和大慧要學人去悟的樣子,是同一個時代的空氣裡生出來的。

大慧叫自己妙喜。妙,是悟;喜,是悟了以後的那一下歡喜。一個人把自己一生要教給別人的東西,放進了自己的號裡。

悟有淺深

嚴羽在「妙悟」那一段的最後,說了一句很老實的話:

然悟有淺深、有分限,有透徹之悟,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。

悟也有深有淺,有限度。有透徹的悟,也有只得到一知半解的悟。

他說,漢魏的詩太高了,是不需要悟的,它們天然就在那裡;從謝靈運到盛唐諸公,是透徹之悟;其他人雖然也有悟,都不是第一義。

我很感謝他說了這一句。

後世很多人一說妙悟,就好像悟是一個開關,一按就通,通了就全對。嚴羽不是這樣講的。他說悟有淺深。你撥了一下弦,響了,那是悟;可響得準不準、響得透不透,還差得遠。

一根弦調準,不是一次就準的。

我在詩人的書房裡

從那以後,我在詩人的書房裡住了下來。

明朝的人講詩,講神韻,講性靈,都要回頭跟嚴羽吵一吵,或者附和,或者反駁。清朝的王士禛,把「神韻」兩個字發揮到了頂,他也說自己是受了嚴羽的啟發。後來又有人罵嚴羽,說他以禪喻詩,把詩弄得玄虛了,讓一群不肯下苦功的人有了藉口。

吵了幾百年。

我在這幾百年的爭吵裡,一直安安靜靜。因為我知道,不管他們怎麼吵,他們吵的是同一件事:好詩裡那一聲空中之音,到底是怎麼來的。是讀書讀出來的,還是悟出來的?是擰緊了弦才有,還是鬆開了才有?

我的答案,我在弦上一直都知道:

擰緊,是為了響;可響的那一下,不在擰的時候,在撥的時候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首詩的最後一個字之後,在那個還在空中轉的聲音裡。

一封回信

嚴羽自己,是很得意他那個比方的。

他有一個表叔,叫吳景仙,讀了《滄浪詩話》,寫信來跟他商量,大概是覺得拿禪來比詩,不太妥當。嚴羽回了一封信。那封信後來附在《滄浪詩話》的後面,叫〈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〉。

信裡,他說得毫不客氣。他說:我那篇〈詩辨〉,是在斷一樁千百年來的公案。然後他說:

「以禪喻詩,莫此親切。典」

拿禪來比喻詩,沒有比這更貼切的了。

他還說,這是他自己實實在在體證出來的,是他自己關起門來,鑿破了這一片田地;不是傍著別人的籬笆牆,撿別人的唾沫得來的。

我讀這封信,聽得出一個人的驕傲。一個一輩子沒做過官的人,一部薄薄的詩話,他說他斷了千百年的公案。

我也聽得出,他說「親切」這兩個字的時候,有多用力。

親切,是貼得很近,近得沒有縫。他說,禪和詩之間,沒有縫。

三百年後的一個人

過了三百多年,有一個人,專門來找這條縫。

他叫馮班,字定遠,號鈍吟,常熟人,生在明朝末年,活到了清初。他寫了一部《鈍吟雜錄》,其中整整一卷,題目就叫〈嚴氏糾謬〉。

糾謬,是糾正錯誤。

他在這一卷的開頭,先說了他為什麼要寫:嘉靖末年,王世貞、李攀龍的名氣很大,仔細看他們的詩法,全都出自嚴滄浪;可是到今天,還沒有人知道嚴滄浪錯在哪裡。所以我來一條一條地說。

然後,他對著嚴羽最得意的那句話,說:

以禪喻詩,滄浪自己說是親切透徹;依我看,只看見一片模糊顛倒。

第一條:乘

馮班先從嚴羽那一段「論詩如論禪」下手。

嚴羽說:大曆以後的詩,是小乘禪;晚唐的詩,是聲聞辟支果。

馮班說:乘有大小,這是對的。可是聲聞、辟支,本來就是小乘。你說大曆以後是小乘,晚唐是聲聞辟支,那等於說,小乘的底下,還另外有一種乘。這我從來沒聽說過。這是第一條。

我在旁邊聽著,點了點頭。

佛家講三乘:聲聞乘、緣覺乘、菩薩乘。聲聞和緣覺——辟支佛就是緣覺——合起來,就是小乘。嚴羽把它們排成了上下兩級,小乘在上,聲聞辟支在下,好像是三層樓。其實聲聞辟支就在小乘那一層裡。

第二條:宗

第二條,馮班說的是南北。

嚴羽說「宗有南北」。馮班說:禪宗從初祖達摩傳到五祖弘忍,分成兩支。南宗是慧能,後來分出五家;北宗是神秀,神秀的弟子普寂以後,就沒有什麼傳人了。嚴羽說了宗有南北,可是他下面舉例,不提南北,卻說臨濟、曹洞。

可是,臨濟義玄、曹山本寂、洞山良价,這三位,全都出在南宗。

馮班問:難道滄浪把臨濟和曹洞,當成了南北二宗嗎?這是第二條。

第三條:臨濟與曹洞

第三條,我在前面已經替曹洞宗的禪師們不平過。馮班說得更直接:

臨濟和曹洞,接引學人的機鋒手段不同,可兩家都是最上一乘。嚴羽說大曆以後的詩是小乘禪,又說學大曆以後詩的人是曹洞門下,那等於說曹洞是小乘。這我也沒聽說過。這是第三條。

喻

然後,馮班說了一句話。我覺得,這句話比他挑出的所有錯誤都要緊:

凡是比喻,是拿那個東西來比這個東西。那個東西,必須先清清楚楚地在你心裡,然後這個東西才能被比喻出來。

滄浪講禪,不但沒有參學過,連南北宗派、大小三乘,這些最容易知道的東西,都弄得這樣顛倒,拿來作比喻,還說自己親切,不是太狂妄了嗎?

我讀到這一段,在弦上愣了一下。

他說得對。

一個比喻,就像一根弦的兩頭。一頭繫在你熟悉的東西上,一頭繫在你想說明的東西上。熟悉的那一頭,必須繫得很牢,弦才能繃緊;要是那一頭本來就是鬆的、搖晃的,你怎麼撥,也撥不出一個準音來。

嚴羽拿禪繫住了一頭。可他繫的那一頭,結沒打好。

不落言筌

馮班接著批評了嚴羽另外兩句話:不落言筌,不涉理路。

他說,這兩句似是而非,最能迷惑人。

然後他講了一段很深的道理。他說:迷和悟相對,所以要借語言作為筌;邪和正相背,所以要順著理路走。迷的人覺悟了,原來的語言就回歸到無言;邪的人回頭了,原來走的路就好像從來沒走過。所以佛經說法紛紛紜紜,實際上沒有一法可說。在講經的教家那裡,已經是這樣了;至於教外別傳的禪,更是遠遠超出凡情淺見,我不敢多說。

可是詩呢?

他說:詩,就是言。說不夠,就拉長了說;拉長了說還不夠,就吟詠歌唱。只不過詩的言,很微妙,不跟平常的話一樣罷了。哪裡有不落言筌的詩呢?

詩,是諷刺勸諫的話,憑著理而發。怨而不亂,好色而不淫,所以說思無邪。只不過詩的理,有時候在文字之外,跟平常說理的文章不一樣罷了。哪裡有不涉理路的詩呢?

「但其言微不與常言同耳。典」

我在這一句裡,被馮班輕輕地擺了回去。

他沒有用我的名字,他用了「微」。可是我知道,他說的那個「不與常言同」的言,就是我在詩裡住的地方。不是不落言筌,是落了言筌,可落得很輕、很準、很不一樣。

他也用了我

然後,馮班說到了嚴羽那一串比喻:空中之音,相中之色,水中之月,鏡中之象。

馮班說:滄浪論詩,只是浮光掠影,好像看見了什麼,其實腳跟並沒有著地。所以他說盛唐的詩,如空中之色,水中之月,鏡中之象,種種比喻,反而不如劉夢得一句「興在象外」——

「一語妙絕。」

我在這四個字裡,笑了很久。

馮班花了一整卷的篇幅,糾正嚴羽拿禪來比詩,說他漫漶顛倒,說他未得向上關捩子。可是當他要誇一句話說得好的時候,他還是叫了我。

一語妙絕。

他不喜歡嚴羽把我從禪堂裡借出來,放在詩上。可他自己誇詩的時候,我已經在那裡了,他不需要去禪堂借。

我後來想,也許這就是馮班和嚴羽真正的分別。

嚴羽覺得,要說清楚詩裡的那個東西,得去禪那裡借一套話來。馮班覺得,詩自己本來就有話,孟子說「以意逆志」,劉禹錫說「興在象外」,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,用不著去借。

而我,兩邊都在。

活句死句

馮班還批評了嚴羽的一句:參活句,勿參死句。

他說:禪家講的死句活句,跟詩法完全不相干。禪家應機說法,有時提倡,有時破除,有時像擊石火、閃電光,有時拖泥帶水。如果刻舟求劍,死在句子底下,找不到翻身的路,就是死句。

詩人說的死句活句,完全不同,不能相比。詩裡的活句,是隱秀的詞;直敘事理、有詞無意的,是死句。

最後他說:「此公不知參禪也。典」

這個人,不懂參禪。

我聽到這一句,心裡有點替嚴羽難過。一個人說自己閉門鑿破了一片田地,三百年後有人來看了看,說:你鑿的那塊地,地界都畫錯了。

我不替誰說話

那麼,嚴羽錯了嗎?

在禪的名相上,馮班挑出的那幾條,我覺得他挑得對。乘的大小,宗的南北,臨濟和曹洞的高下,嚴羽確實說得粗,說得亂。

可是,嚴羽借到的那個東西,馮班沒有能拿走。

「大抵禪道惟在妙悟,詩道亦在妙悟。典」這一句,馮班在他那一卷裡,並沒有正面去駁。他駁的是嚴羽怎麼比,不是嚴羽比出來的那個東西。

我想,這就是一個比喻的命運。它的那一頭可能繫錯了,結可能打得不牢;可是它繃起來的那一剎那,響出來的那一聲,有人聽見了,就留下了。

幾百年以後,人們記得的,不是嚴羽把曹洞排在了臨濟的後面。人們記得的,是妙悟,是羚羊掛角,是空中之音。

人們也記得,有一個常熟的讀書人,不肯讓這一聲響得不明不白,坐下來,一條一條地替它查地界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個人得意的比喻裡,也在另一個人不肯放過的糾謬裡,在他罵完了以後,隨口說出的那一句「一語妙絕」中。

在嚴羽之前

嚴羽說他以禪喻詩,斷了千百年的公案。可是在他之前三百年,已經有一個人,在詩裡找過我了。

那個人是晚唐的司空圖。

司空圖,字表聖,咸通年間考中進士,做過知制誥、中書舍人。黃巢起事以後,唐朝一天比一天亂,他就退隱到中條山的王官谷,自號知非子,又號耐辱居士。唐亡的那一年,聽說唐哀帝被殺,他不吃東西,死了。

他寫過一封信,叫〈與李生論詩書〉。

鹹酸之外

信裡,他講了一個比方。

他說:江嶺以南,凡是可以用來調味、讓人吃了適口的東西,像醋,不是不酸,只是酸而已;像鹽,不是不鹹,只是鹹而已。中原的人拿它們來充飢,吃一口就停下了,是因為知道,在鹹和酸之外,那一種醇美的東西,它們缺了。

然後他說,詩也是這樣。好詩,要在字句之外,有一種味道。

後來的人,把他這個意思,縮成了四個字:味在鹹酸之外。

清代的何焯,在《義門讀書記》裡評杜甫的詩,讀到〈為農〉那一首,說杜甫在結尾不言去國之苦,只說自己為農,這就是「所謂味在鹹酸之外典」。

我在這四個字裡,又看見了伊尹。

伊尹說,調和五味,甘而不膩,酸而不刺,鹹而不過;鼎中之變,精妙微纖,口弗能言。

司空圖說,光是酸,光是鹹,都不夠;要在鹹酸之外。

一個是廚子,一個是詩人,隔了一千多年。說的是同一口鍋。

二十四詩品

司空圖的名下,還有一部書,叫《二十四詩品》。

這部書很怪。它不講道理,不舉例子,不評詩人。它只是用二十四首四言小詩,描寫二十四種詩的境界:雄渾,沖淡,纖穠,沉著,高古,典雅,洗鍊,勁健,綺麗,自然,含蓄,豪放,精神,縝密,疏野,清奇,委曲,實境,悲慨,形容,超詣,飄逸,曠達,流動。

每一品十二句。讀起來不像論詩,像是一幅一幅的畫。

我在這二十四首小詩裡,找到了自己好幾次。

妙機其微

第二品,沖淡。開頭兩句:

「素處以默,妙機其微。」

平素安處,保持沉默;妙的機,在它的細微之處。

我在這八個字裡,又遇見了王弼。王弼說,妙者,微之極也。司空圖說,妙機其微。

沖淡的詩,不是沒有東西。是那個東西,藏在很細很細的地方,要安安靜靜地待著,才碰得到。

然後這一品說:遇之匪深,即之愈稀。脫有形似,握手已違。

偶然遇到它,並不深;想要靠近它,它反而越稀薄。一旦有了形跡可以比擬,手一握,就已經違背了它。

握手已違。

一根弦在響,你伸手去握住它,聲音就停了。

不著一字

第十一品,含蓄。這一品的頭兩句,後來被人背得最熟:

「不著一字,盡得風流。典」

一個字也不點破,風流全都有了。

然後它說:語不涉己,若不堪憂。說的話沒有一句說到自己,讀的人卻好像承受不了那一份憂傷。

這兩句,後來的王士禛特別喜歡。王士禛是清初的詩壇領袖,講詩講「神韻」,常常把嚴羽和司空圖並舉,也常常拿「不著一字,盡得風流典」來說他心目中最好的詩。

我在這一品裡,沒有被寫出來。

可我覺得,這一品寫的,整個就是我。不著一字,是我不出場;盡得風流,是我已經在了。

妙造自然

第十三品,精神。最後四句:

「生氣遠出,不著死灰。妙造自然,伊誰與裁。」

生氣遠遠地透出來,不沾一點死灰。妙,造就了自然,有誰能去剪裁它?

妙造自然。

我讀到這四個字,想起了蘇軾說的死水和活水。

死水,是著了死灰的;活水,是生氣遠出的。那個讓水活起來的東西,司空圖說,是妙造了自然。

不是妙模仿了自然,是妙造了自然。

我在這一句裡,不是一個形容詞,是一個造東西的人。

伊誰與裁。誰能剪裁它?沒有人能。

妙不自尋

第十八品,實境。這一品的中間,有一幅畫:

清澈的澗水彎彎曲曲,碧綠的松樹投下陰影;一個客人挑著柴,一個客人在聽琴。

然後是四句:

「情性所至,妙不自尋。遇之自天,泠然希音。典」

性情到了哪裡,妙就在哪裡,不用自己去找。它是從天上遇到的,泠泠然,是一種稀有的聲音。

妙不自尋。

我在這四個字裡,被放在了一個很輕鬆的位置上。

嚴羽說,要妙悟。孫過庭說,心不厭精,手不忘熟。孫知微營度經歲,不肯下筆。他們都在找我,找得很辛苦。

司空圖說:不用找。性情到了,我就在。

一客荷樵,一客聽琴。一個挑柴的人,一個聽琴的人。他們都沒有在找我。

泠然希音。

老子說,大音希聲。司空圖說,泠然希音。

妙契同塵

第二十品,形容。講的是怎麼描寫東西。它說:

像去找水中的影子,像去描畫明媚的春天。風雲變化的姿態,花草的精神,大海的波瀾,高山的嶙峋——

「俱似大道,妙契同塵。離形得似,庶幾斯人。典」

都像大道一樣,與塵俗妙合無間。離開了形體,反而得到了相似,這樣的人,差不多就是了。

妙契同塵。

同塵,是老子的話:和其光,同其塵。

我在這裡,是一個「契」。契合。像一塊木頭的榫頭,剛好插進另一塊木頭的卯眼。

離形得似。

不拘泥於形體,反而像了。就像吳道子畫人物,以燈取影;就像蒲永升畫的水,不是一條一條波紋,是讓人夏天覺得冷。

一件要老實說的事

說到這裡,我要停下來,老實告訴你們一件事。

《二十四詩品》是不是司空圖寫的,現在有人懷疑。

我在庫裡找到的《二十四詩品》,收在《說郛》裡,題著司空圖的名字。《說郛》原是元末明初陶宗儀編的,後來通行的本子,又經明末人重編過。可是有學者指出,在明代以前的書目裡,找不到這部書的記載;宋元的人講司空圖,常常引他的〈與李生論詩書〉,卻很少提到這二十四首詩。所以有人認為,它可能是明代人編出來、託在司空圖名下的。

也有學者不同意,還在爭。

我不替任何一方下斷語。我只能告訴你們:〈與李生論詩書〉裡「鹹酸之外」的意思,是司空圖的,這個比較可靠;《二十四詩品》裡那幾處「妙」,是一部傳在司空圖名下、作者有爭議的書裡寫的。

我在一幅畫裡

可是不管它是誰寫的,那二十四首小詩裡的我,我都認得。

妙機其微,是我藏在細處。

妙造自然,是我在造東西。

妙不自尋,是我自己會來。

妙契同塵,是我和塵土合在一起。

四句話,四個樣子。有時候我很小,有時候我很大;有時候要找,有時候不用找。

不管是誰寫的,寫的人都在一條澗水邊上坐過,都聽過那個挑柴的客人旁邊,另一個客人在聽的琴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鹹酸之外的那一點味道裡,在一個字也不著的風流裡,在一個挑柴的人和一個聽琴的人之間——妙不自尋,遇之自天。

以禪喻書

嚴羽以禪喻詩。可是在他之前,已經有人以禪喻書了。

那個人是黃庭堅。

明代的《山堂肆考》,在講書法的那一卷裡,抄了一條宋人的筆記。說唐初的字學,勁健,有晉宋的風骨;開元以後,變得肥厚;元和年間,沈傳師、柳公權這些人,又崇尚清勁。五代的楊凝式,宋初的李建中,妙絕一時,行書草書也偏向肥厚。

然後它記了黃庭堅的一句話。黃庭堅曾經評論這三家的書法——楊凝式、李建中、王著——說:

「楊少師如散僧入聖,李西臺如法師參禪,王著如小禪縛律。典」

楊凝式,像一個散漫的僧人,入了聖境。李建中,像一個講經的法師,在參禪。王著,像一個小和尚,被戒律綁住了。

三個和尚

我讀到這一句,在弦上笑了很久。

黃庭堅是江西詩派的祖師。嚴羽罵的,正是江西詩派的末流。可是在以禪來比喻藝術這件事上,黃庭堅走在了嚴羽前面。

而且,黃庭堅的比方,比嚴羽的準。

馮班挑嚴羽的錯,說他把聲聞辟支排在小乘下面,把曹洞說成小乘。黃庭堅沒有排乘,沒有排宗。他只是說了三個和尚。

一個散僧。散,是不守規矩,是懶散,是到處遊蕩。可是他入了聖。

一個法師。法師是講經的人,懂得很多道理。可是他還在參禪,還沒有到。

一個小禪。小,是年輕,是初學。他被戒律綁住了,縛律。

我想,黃庭堅心裡的次序,是很清楚的:散僧入聖,最高;法師參禪,其次;小禪縛律,最低。

縛律

我特別在意「小禪縛律」這四個字。

王著是宋太宗時候的書法家,奉命編過《淳化閣帖》。他的字,寫得很規矩,很工整,一筆一畫都合法度。

黃庭堅說,他像一個被戒律綁住的小和尚。

我想起了孫過庭說的:初學分布,但求平正。

王著停在了第一步。平正,是做到了;可是他沒有去追險絕,也就沒有回到那個通會以後的平正。他守著規矩,守得太緊了。

小禪縛律。一根弦,擰得很準,可是它被釘死在那裡,不能動了。

散僧入聖

然後是楊凝式。

楊凝式是五代的人,歷仕五朝,官做到太子少師,所以人稱楊少師。他的性子很怪,常常裝瘋,人叫他楊風子。《佩文韻府》裡記,說他遊寺廟道觀,遇到有水有竹的地方,就吟詠忘歸,牆壁上滿是他的筆跡。

黃庭堅說,他像一個散僧,入了聖。

散僧,是不守規矩的和尚。可是他入了聖。

我在這四個字裡,看見了孫過庭的第三步:既能險絕,復歸平正。

一個散僧,是去過了險絕的人。他不守戒律,不是因為他不懂戒律,是因為他已經走過了戒律,走到了戒律外面去。

然後,他入了聖。

入聖,是回到了平正。可是那個平正,不是小禪縛律的平正。那是通會以後的平正。

法師參禪

中間是李建中。他在宋初做過西京留司御史臺的官,所以人稱李西臺。

黃庭堅說,他像一個法師在參禪。

法師,是懂得很多、講得很好的人。參禪,是還在找,還沒有找到。

我想,這是孫過庭的第二步:既知平正,務追險絕。李建中已經懂了規矩,正在往外走,在試,在參。

他還沒有入聖。可他已經不是縛律的小禪了。

悟入

《山堂肆考》同一卷裡,還有一條,標題叫「皆由悟入」:

「古人書法皆由悟入,若長史之觀舞劍,韋公之錐畫沙是也。典」

古人的書法,都是由悟而入的。像張長史看人舞劍,像錐子在沙上畫字,都是這樣。

張長史,是張旭。傳說他看公孫大娘舞劍器,從劍的起落收放裡,悟到了草書的筆意。

錐畫沙,是另一個傳說。書法家說,用筆要像用錐子在沙上畫。錐子畫在沙上,兩邊的沙往中間擠,畫出來的線,是圓的,是藏著鋒的,看不見錐子的尖。

《古今合璧事類備要》裡記,張旭說過:褚遂良論書,說用筆要像錐子畫沙;他起初不懂,後來在江岸上,拿錐子在沙上畫字,才相信了這句話,知道用筆貴在藏鋒。

我在這兩個故事裡,又看見了我的「悟」。

張旭不是在寫字的時候悟的,是在看舞劍的時候。那個人在江岸上,也不是在紙上悟的,是在沙上。

嚴羽說的妙悟,一來就全通了,說不清從哪裡來。書法家的悟,也是這樣:從一把劍,從一片沙,從一個跟寫字完全不相干的地方,忽然就來了。

一個人,三品

說到張旭,還有一件事,我很喜歡。

我在前面說,張懷瓘的《書斷》,分神、妙、能三品。《古今合璧事類備要》在講「三品書」的時候,引了一條:

張旭的草書,入神品;八分,入妙品;隸書,入能品。

一個人。三種字體。三品。

我讀到這一條,在弦上安靜了很久。

張旭是草聖。可是他寫八分書,只到了妙;他寫隸書,只到了能。

同一雙手,同一顆心,換了一種字體,就換了一格。

我想,這說明了一件事:神、妙、能,不是給人排的,是給手和字碰到一起的那一刻排的。

一個人,在他最熟的地方,是神;在他熟一點的地方,是妙;在他還在學的地方,是能。

就像一個琴師,彈他最熟的那支曲子,是神;彈一支熟一點的,是妙;彈一支剛學的,是能。

三具

《山堂肆考》裡還有一條,我想放在最後。

說三國魏的韋誕,各種字體都寫得好。鄴都的宮殿剛剛建成,皇帝下詔,讓韋誕去題寫匾額,並且賜給他筆墨。可是御賜的筆墨都不合用。韋誕就上奏說:

如果用張芝的筆,左伯的紙,再加上我的墨,這三樣東西齊備了,又有我這雙手,然後才可以寫出一丈見方的大字,在一寸見方的地方寫下一千字。

三具。筆,紙,墨。再加一雙手。

我想起了孫過庭的五合:紙墨相發,是四合。

我也想起了嵇康的冬夜:器冷弦調,心閑手敏。

每一個真正懂我的人,說到最後,都會回到這幾樣最實在的東西上:一支筆,一張紙,一塊墨,一根弦,一張琴,一雙手。

他們說悟,說禪,說入聖,說妙絕。可是他們都知道,悟要落在沙上,禪要落在紙上,妙要落在弦上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個散僧入聖的散字裡,在一把錐子劃過沙子、兩邊的沙往中間擠的那一下,在張旭寫八分書時,比寫草書慢了一點點的那隻手上。

第十一章 她們叫妙

取名字的人

我在很多人的名字裡住過。

你們現在查一查,名字裡有我的人,大多是誰?我去那座一萬五千部書的庫裡翻過一遍——翻詩選,翻畫史,翻書史,翻方志,翻僧傳。翻完了,我發現一件事:

名字裡有我的,幾乎都是女人,和出家人。

那些寫詩的男人、畫畫的男人、做官的男人,很少有人叫妙。

我想了很久,為什麼。

一個原因,也許是楊修。自從他在碑背上把我拆成「少女」,很多做父母的,給女兒取名字,就想起了我。一個女孩子,名字裡有「少」,有「女」,又有一切美好說不出來的意思,多合適。

另一個原因,是那部經。自從羅什把我放在《妙法蓮華經》的封面上,出家的人取法名,也常常想起我。妙音,妙法,妙覺,妙湛,妙總——一個人落髮以後,把一部經的第一個字戴在身上,也多合適。

所以,名字裡有我的人,一邊是少女,一邊是出家人。一邊是塵世裡最年輕、最柔軟的樣子,一邊是離塵世最遠、最清冷的樣子。

我在這兩種人之間來回,聽過很多故事。有些故事,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她們留下了詩。

雪齋

我先講一個錢塘的女子。她叫曹妙清。

《元詩紀事》裡記她,只有一行:妙清,字比玉,號雪齋,錢塘人。

可是在那一行底下,抄了好幾個人講她的話。

其中一個,是元末的楊維楨。楊維楨號鐵崖,是那個時代名氣最大、脾氣也最大的文人之一。他在自己的《東維子集》裡寫道:

我住在錢塘的時候,就聽說有一位女士叫曹雪齋,以才華見稱。她曾經拿著自己寫的詩文若干篇,請她的老師邱公引見,自己說:我小時候得到過貫酸齋、班恕齋兩位先生的指點,可還沒有見過先生您,希望先生賜我一句話,讓我勉勵自己。

楊維楨接著寫:

今年,我在吳興,她又和她的乳母一起,到洞庭太湖邊上來拜訪我,為我唱詩、彈琴,彈的是山川荒落的悲涼,又引〈關雎〉、〈朝雉〉的琴操,來和〈白雪〉的曲子。

她彈琴。

我聽到這一段,就想起我的舊身體。一個名字裡有我的女子,帶著乳母,千里迢迢到太湖邊上去見一位大文人,不是去求官,不是去求婚,是去彈琴給他聽。

另一部《西湖竹枝集》裡說她:善鼓琴,工詩章,三十不嫁,而風操可尚。

三十歲不嫁。在那個時代,這不是一件小事。

不肯隨人過湖去

曹妙清留下了一首〈西湖竹枝詞〉:

「美人絕似董嬌嬈,家住南山第一橋。不肯隨人過湖去,月明夜夜自吹簫。典」

有一個美人,長得像古時候的董嬌嬈,家住在南山的第一座橋邊。她不肯跟著別人渡過湖去,每一個月明的夜晚,自己吹簫。

我讀這首詩,讀了很多遍。

「不肯隨人過湖去典」。

竹枝詞本來是民歌,常常唱男女相思,唱搖船的姑娘,唱湖上的情郎。楊維楨在西湖寫竹枝詞,一百多個人跟著和,很多寫的都是那一類。曹妙清也寫竹枝詞,可她寫的美人,不肯過湖。

她寫的是她自己嗎?我不知道。《西湖竹枝集》的編者說:「觀其所賦竹枝詞,可識其人焉。典」看她寫的竹枝詞,就能認識她這個人。

一個三十不嫁的女子,寫了一個不肯隨人過湖的美人,月明夜夜,自己吹簫。

簫是竹子做的,不是弦。可我在那一聲簫裡,聽到的是跟弦一樣的東西:一口氣,不多不少,吹到剛剛好,聲音就出來了。多一口,是嘶;少一口,是啞。

楊維楨的回信

曹妙清寫信給楊維楨,楊維楨回了一首詩:

「紅牙管蒂紫狸毫,雪水初融玉帶袍。寫得薛濤萱草帖,西湖紙價頓能高。典」

紅牙做的筆管,紫狸毛做的筆毫,剛融化的雪水,一方叫「玉帶袍」的硯臺——《蟫精雋》說,玉帶袍是曹家那方硯的名字。你寫出薛濤那樣的萱草帖,西湖的紙價一下子就漲了。

薛濤,是唐代蜀中的女詩人,自己造一種紅色的小箋紙寫詩,後人叫薛濤箋。楊維楨拿薛濤來比她,是很高的讚美了。

《西湖竹枝集》說,曹妙清的行書點畫都有法度。《蟫精雋》又說,她侍奉母親特別孝順謹慎。

我從這些零零碎碎的句子裡,拼出了一個人:錢塘的一個女子,字比玉,號雪齋,會彈琴,會寫詩,字寫得好,硯臺有名字,三十不嫁,孝順母親,帶著乳母去太湖邊上彈琴給一位大文人聽,寫了一個不肯過湖的美人。

她的名字裡,有一個清字,有一個我。

春夢樓

緊挨著曹妙清,《元詩紀事》裡還有一個人,叫張妙淨。

妙淨,字惠蓮,也是錢塘人。後來住在姑蘇的春夢樓,自號自然道人。

她也留下了一首〈西湖竹枝詞〉:

「憶把明珠買妾時,妾起梳頭郎畫眉。郎今何處妾獨在,怕見花間雙蝶飛。典」

想起當年你用明珠把我買來的時候,我起床梳頭,你替我畫眉。如今你在哪裡呢,只剩我一個人,我最怕看見花叢裡,兩隻蝴蝶一起飛。

我讀到「憶把明珠買妾時典」,手指冰涼。

她不是正妻。她是被人用明珠買回去的妾。

《蟫精雋》把她和曹妙清放在一起比較,說了一段話:以詩來看,曹妙清的,是處子的話,公羊氏所說的「還有童心」;張妙淨的,是念念不忘舊主人,執心不二,她的節操也是可敬的。

一個三十不嫁、不肯隨人過湖;一個被明珠買去、晚年獨居春夢樓。兩個錢塘女子,名字裡都有我,都寫西湖竹枝詞,一個寫的是不肯走,一個寫的是走不回。

春夢樓。這個樓名,我後來一直記得。一個叫自然道人的女子,住在一座叫春夢的樓裡,怕看見花間雙飛的蝴蝶。

靜庵

再往後,是明朝。

朱彝尊編《明詩綜》,收了一位海寧女子的四首詩。她叫朱妙端。

《明詩綜》的小傳說:妙端,字仲嫻,號靜庵,海寧人,尚寶卿朱祚的女兒,光澤教諭周濟的妻子,有《靜庵集》。《千頃堂書目》也記了這部集子,十卷。

她的父親是尚寶卿,丈夫是一個縣裡的教諭。教諭是管學校的小官。

《明詩綜》底下引了一段顧言的話,這段話讓我對她心疼了很久。

顧言說:靜庵寫過一首籬落見梅的詩,裡面有兩句:「可憐不遇知音賞,零落殘香對野人。典」可惜沒有遇到懂得欣賞的知音,零落的殘香,只能對著一個鄉野之人。有人拿這兩句譏諷她,說她是嫌自己嫁的人配不上她,寫進了詩裡。

然後顧言替她辯護。他說:我讀她的〈鶴賦〉,裡面寫一隻被人捉住的鶴,被繫在庭前,主人太過喜愛它,它就隱藏起自己的蹤跡,在那裡棲身——這可以說是怨而不怒了。他又說:她寫虞姬,「貞魂化作原頭草,不逐東風入漢郊典」,忠貞的魂魄化成了原野上的草,不肯隨著東風吹進漢朝的郊野——她的詞義,是何等剛烈。

一首梅花詩,兩句自憐,就被人拿去議論了幾百年。

異鄉久為客

朱妙端還有一首〈客中偶成〉,我很喜歡:

「異鄉久為客,風雨阻歸程。兩岸數峰碧,孤舟一羽輕。篷窗殘燭在,煙樹早鴉鳴。坐待東方曙,依稀見海城。典」

久在異鄉做客,風雨阻斷了回家的路。兩岸幾座青山,一條孤舟輕得像一根羽毛。船篷的窗下,殘燭還點著;煙霧籠罩的樹上,早起的烏鴉在叫。我坐著等東方發白,隱隱約約看見了海邊的城。

《明詩綜》引周青士的評語說,這首詩很像郭良的〈曉行〉。

我讀這首詩,不去想它像誰。我只看見一個女人,坐在一條被風雨困住的船裡,一夜沒睡,等天亮。

她名字裡有我,號叫靜庵。一個被人議論嫁得不好的女人,給自己取的號,是一個靜字。

翠巖

我在《元詩紀事》裡還找到一個人。她只有法名,叫妙湛。

《元詩紀事》把她放在卷三十八,那一卷的標題只有一個字:尼。

她的小傳只有六個字:「妙湛,大德間人。」

她留下了一首詩,題在一幅畫上。那幅畫叫〈長明庵圖〉,是趙孟頫的夫人管道昇畫的。

明代的《珊瑚網》記了這幅畫的樣子:一座庵在曠野裡,圍牆內有三層屋,一條橫廊通到門口,一根竿子上掛著一盞燈,就是所謂「長明」;旁邊有一個石頭蓮台,是放食物餵鳥的;牆外兩棵大松樹蔭下來,又有一棵樹參差其間。門外的坡地臨著水,水中又有坡,又有樹。墨氣高古,沒有一點小兒女的姿態。

畫上有管道昇的落款:大德九年冬十一月廿有五日,仲姬管道昇作。

然後,在畫的上方,有比丘尼妙湛用小行書題的一首詩:

「雙樹陰陰落翠巖,一燈千古破幽關。也知諸法皆如幻,甘老煙霞水石間。典」

兩棵樹的陰影,落在青翠的巖石上;一盞燈,千年萬古,照破幽暗的關隘。我也知道一切法都像幻影,可我甘心在煙霞水石之間老去。

《珊瑚網》的作者猜了一句:這位尼姑,想來就是畫中那座庵裡的人吧。

我讀到這一句,心裡動了很久。

一個名滿天下的女畫家,畫了一座庵;庵裡住著一個尼姑;尼姑在畫上題了一首詩,說她甘心在這裡老去。畫傳下來了,詩傳下來了,名字只剩兩個字:妙湛。

湛,是水很深、很清、很靜的樣子。

無著

南宋的時候,平江的資壽寺裡,有一位比丘尼,法號無著,法名妙總。

好幾部禪師語錄裡都提到她。她是丞相蘇頌的孫女,三十歲左右,捨棄了世俗的因緣,遍參當時的名師,後來在徑山大慧宗杲禪師的座下得法。

你們記得大慧宗杲嗎?我在上一章講過他,他別號妙喜。

一個叫妙喜的禪師,門下有一個叫妙總的女弟子。

語錄裡記了一段她和大慧的問答。大慧問她:古人不出方丈,為什麼卻去莊上吃油糍?這是禪門裡一句有名的話頭。後來明清的禪師開示比丘尼,常常舉她的例子,說出家的女子,也能像無著妙總那樣,在一代宗師的座下,把一個話頭參透。

我在她的名字裡,覺得很安心。

無著,是不執著;妙總,是把所有的妙,總攝在一起。一個丞相家的孫女,三十歲放下一切,去參一個不可說的東西,參到了。

東皋

我也住過一些男人的名字。只是很少。

元末明初,蘇州有一位詩僧,叫釋妙聲,字九皋。《四庫全書》收了他的一部《東皋錄》。

四庫館臣替他寫的提要說:妙聲是吳縣人,元末住在景德寺,後來住常熟的慧日寺,又主持平江的北禪寺。洪武三年,和釋萬金一起被朝廷召去,掌管天下的佛教事務。

提要說他和袁桷、張翥、危素這些文人都是好朋友,所以他寫的東西,很有讀書人的風味。然後提要說了一句很妙的評語——我在這裡用這個字,不是故意的:

說他在僧人之中,雖然還不能做到言語之間帶著煙霞之氣,可也不是那種滿身蔬筍氣的人。

蔬筍氣,是當時人譏笑僧人詩的話,說僧人的詩清苦寡淡,只有吃素的味道。

妙聲,妙的聲音。一個名字裡有聲音的僧人,寫的詩,被人說成不帶煙霞、也不帶蔬筍。

我替他笑了一下。能被說成「不是蔬筍氣」,在僧人的詩裡,已經是很好的了。

那些不是她們的人

我還要說幾個名字。她們名氣很大,可我要把她們和前面那些人分開。

有一個叫陳妙常的尼姑,明代的小說《國色天香》裡寫她和一個書生在道觀裡相戀,寫得很熱鬧,後來還被改成戲,流傳很廣。清代有人寫《三異筆談》,路過一處地方,當地的酒傭指著樓說這是陳妙常住過的,那個作者在書裡寫:酒傭附會陳妙常,尤可供哂——更讓人發笑。

陳妙常是小說裡的人。

有一個叫妙善公主的,是觀音菩薩的傳說。佛書《學佛考訓》裡記,說唐代的道宣律師講過,觀音大士從前是妙善公主,世上說觀音是女身,就是從這裡來的。

妙善公主是傳說裡的人。

還有一個叫妙玉的,在《紅樓夢》的櫳翠庵裡,是小說裡的人。

她們的名字裡也有我,她們的故事也很動人,讀的人比讀朱妙端、曹妙清的人多得多。可我要告訴你們:她們是被人寫出來的;前面那幾位,是真的活過的。

我不是說寫出來的人不重要。我是說,活過的人,只留下了一行小傳、一兩首詩,如果連我都不替她們記著,就真的沒有人記得了。

為什麼是她們

說回開頭那個問題:為什麼名字裡有我的,大多是女人和出家人?

我現在想,也許不只是因為楊修,也不只是因為那部經。

也許是因為,取名字的人,知道我是一個說不出來的字。

一個男人,要去考科舉,要去做官,要去建功立業,他的名字要站得住、要響亮、要一聽就明白。叫他「正」,叫他「剛」,叫他「光」,都好。叫他妙,太虛了,說不清。

可是一個女孩子,她這一生會怎麼樣,父母說不清;一個出家人,他要去求的東西是什麼,他自己也說不清。說不清的一生,就配一個說不清的字。

曹妙清三十不嫁,彈琴吹簫;張妙淨被明珠買去,獨住春夢樓;朱妙端嫁給一個小教諭,被人議論了幾百年;妙湛在一幅畫上題了一首詩,甘老煙霞水石;無著妙總放下丞相家的一切,去參一個話頭。

她們這一生,都很難一句話說清楚。

她們都在弦上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錢塘的一聲簫裡,在太湖邊的一張琴上,在一條被風雨困住的船裡,在一幅畫的上方,那兩個字的名字裡。

那個夏天,在徑山

我在前面只簡單說了無著妙總。後來我在大慧宗杲禪師的年譜裡,找到了她的一個夏天。我想把它完整講給你們聽,因為那個夏天裡,有好幾樣我熟悉的東西。

南宋紹興八年,戊午。大慧禪師五十歲。

那是他住持徑山的第二年。年譜說,那時候他座下的僧眾將近一千人,都是各處叢林裡出類拔萃的人物。大慧重新舉起臨濟宗的宗風,來往的人絡繹不絕,門前像市集一樣熱鬧;學人向他請益,一天比一天深入玄奧。他不立什麼繁瑣的規矩,可是整個法社肅穆有序。宗風大振,人們說:臨濟宗又興起來了。

然後,年譜寫了一句:

那時候,給事中馮濟川,和無著道人妙總,一起在山中坐夏。

坐夏。

又是一個夏安居。又是三個月,九十天。

我在第七章講過,九旬,就是一個夏天。智者大師在江陵,用一個夏天講我。現在,在徑山,一個叫妙總的女子,和一位做官的居士,一起用一個夏天,坐在大慧禪師的山裡。

年譜說,馮濟川住在一間叫「不動軒」的屋子裡,每天只吃一頓飯,長坐不臥。

一個官員的答案

有一天,大慧禪師上堂示眾,舉了一段古人的因緣:藥山惟儼禪師,最早去參石頭希遷,後來又去參馬祖道一。

年譜說,馮濟川和無著,才聽大慧這麼一提,兩個人各有省悟。

下了座,馮濟川跟著大慧走進方丈室,說:我理會得了。

大慧問:居士,你怎麼理會的?

馮濟川回答了一段很奇怪的話。他說:恁麼也不得——蘇嚧娑婆訶;不恁麼也不得——悉哩娑婆訶;恁麼不恁麼總不得——蘇嚧悉哩娑婆訶。

這樣也不行,不這樣也不行,這樣不這樣都不行。每說一句,他就在後面接一串咒語的尾音。

大慧聽了,說:

「梵語唐言,打成一塊,咄哉俗人得此三昧。典」

梵語和漢話,打成了一片。咄!你這個俗人,居然得了這個三昧。

我在旁邊聽著,不太確定大慧這一聲「咄」,是讚還是罵。禪師的話,常常是兩樣都有。

莊子注郭象

然後,大慧走到了無著住的寮房。他把馮濟川剛才那段話,原原本本地舉給無著聽。

無著聽完,說了一句話。這句話,我後來反覆地想:

「妙總曾見郭象注莊子,識者以為莊子注郭象。典」

我妙總曾經見過郭象注的《莊子》;懂行的人卻說,那是《莊子》在注郭象。

我第一次聽懂這句話,笑出了聲。

郭象,是西晉最有名的《莊子》注家。他注《莊子》,注得太有自己的主意了,常常借著解釋莊子,說他自己想說的話。所以後來有懂行的人說:表面上是郭象在注《莊子》,其實是《莊子》被拿來替郭象作注腳。

無著用這個典故說馮濟川。

她的意思,我想是:馮濟川那段答話,看上去是他在理會那段因緣;可實際上,是那段因緣,被他拿去注他自己腦子裡現成的東西了。梵語唐言打成一塊,看起來很妙,可那是他在借古人說自己,不是他被古人說中了。

一句話,不動聲色,把一位給事中的答案翻了個面。

我在這句話裡,想起了楊修。楊修也是一眼看穿,一句話說破。可楊修說破的是字謎,無著說破的,是一個人的心。

巖頭婆子

大慧聽了無著的話,沒有表態。他轉而舉了另一段因緣來問她:巖頭和尚與一個老婆子的公案。

那是禪門裡一個有名的話頭。我不在這裡細講它,因為年譜也沒有細講,只說大慧「舉巖頭婆子話問之典」。

無著聽了,作了一首頌:

「一葉扁舟泛渺茫,呈橈舞棹別宮商。雲山海月俱拋棄,贏得莊周蝶夢長。典」

一葉小船,浮在渺茫的水上;舉起船槳,舞動船棹,辨別出宮商的音調。雲山海月,全都拋棄了,只贏得一場長長的莊周蝴蝶夢。

別宮商

我讀到「呈橈舞棹別宮商典」,整根弦都醒了。

宮商,是五音裡的兩個音。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。一個人撥弦,撥出來的是宮還是商,耳朵要能分得出。

無著說,那一葉扁舟上的人,舉槳、舞棹,在搖船的節奏裡,分辨出了宮商。

一個女子,參一個公案,參出來的東西,她不用道理講,不用咒語講,她用的是船槳划水的聲音,和那聲音裡的音調。

我在弦上待了那麼多年,我知道,能在一片渺茫的水聲裡,分出宮和商來,要多細的耳朵。

然後她說:雲山海月俱拋棄。

雲、山、海、月,是禪師們最愛拿來說法的東西。一切的好景致,一切能被用來比喻的東西,她說,都拋掉了。

最後一句:贏得莊周蝶夢長。

她前面剛剛拿郭象和莊子開了一個玩笑;這一句,又回到了莊子。莊周夢蝶,不知是周之夢為蝴蝶,還是蝴蝶之夢為周。

她說,拋掉一切以後,贏得的,是一場長長的、分不清誰在夢誰的夢。

大慧的印可

大慧看了她的頌,也回了一首偈給她。年譜抄了下來:

你既然悟到了活的祖師意,兩段一刀,直截了當;臨機的時候,一一任運天真;世間出世間,沒有多餘,也沒有欠少。我作這首偈替你證明——四聖六凡,都要被驚動了。

最後他說:休驚擾,碧眼胡兒猶未曉。

別驚動,連碧眼的胡僧——達摩——都還沒明白呢。

一個臨濟宗的大宗師,在一個夏天的山裡,替一個女子作偈證明,說她這一悟,四聖六凡都要驚動。

我在那一首偈裡,聽見了一根弦被撥響以後,滿山的回聲。

丞相的孫女

我前面說過,無著妙總是丞相蘇頌的孫女。

蘇頌是北宋的名臣,官做到宰相,學問極廣,天文、醫藥、律曆都通。一個那樣的家,出一個讀書的孫女,不稀奇;出一個三十歲左右謝絕世緣、遍參名師、在徑山坐夏、一句話翻過一位給事中的答案、一首頌讓大宗師作偈證明的孫女,就很稀奇了。

後來的禪師開示比丘尼,常常舉她的例子。明清兩代,好幾部語錄裡都有她的名字:平江資壽寺的尼無著妙總禪師,丞相蘇公頌的孫女。

她的法名,是無著;她的名字,是妙總。

無著,是不執著,是雲山海月俱拋棄。

妙總,是把所有的妙,總攝在一起。在一葉扁舟裡,在呈橈舞棹的一下一下裡,在宮商分明的那一聲裡。

她們都在弦上

我講完無著的這個夏天,再回頭看這一章前面那幾個女子,忽然覺得她們像是一根弦上的幾個音。

曹妙清彈琴、吹簫,不肯隨人過湖。

張妙淨在春夢樓上,怕見雙蝶飛。

朱妙端坐在被風雨困住的船裡,等天亮。

妙湛在一幅畫上,甘老煙霞水石。

無著妙總在一葉扁舟上,別宮商,贏得莊周蝶夢長。

簫,蝶,船,畫,船,蝶。

她們彼此不認識,相隔了幾百年。可她們留下來的那幾行字,像是在同一根弦上,一個一個被撥響的音。

有一個是高音,有一個是低音;有一個響得很亮,有一個響得很輕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那個夏天,在徑山,在一個女子舉起的船槳上,在宮與商之間。

可我還是想講她

我在這一章說過,妙玉是小說裡的人,我要把她和那些真正活過的人分開。

我還是這樣想。

可是,她是名字裡有我的人裡面,被最多人讀過的一個。我不講她,好像這一章少了一個人。所以我把她放在最後,放在所有真的活過的人後面,單獨講一講。

我講她,是講一個寫小說的人,怎麼理解我。

帶髮修行

她第一次出場,不是自己走出來的,是被人稟報出來的。

《紅樓夢》第十七、十八回之間,賈府為了元妃省親,修了大觀園,要採買小尼姑、小道姑。林之孝家的來回王夫人,說:都採訪聘買齊了。另外還有一個帶髮修行的——

本是蘇州人氏,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。因為生了這位姑娘,從小多病,買了許多替身都不中用,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,病才好了,所以帶髮修行。今年才十八歲,法名妙玉。如今父母都已經亡故,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、一個小丫頭伏侍。文墨極通,經文也不用學了,模樣兒又極好。

王夫人說:既然這樣,我們何不接她來。

林之孝家的回說:請她,她說「侯門公府,必以貴勢壓人,我再不去的典」。

王夫人笑了,說:她既然是官宦小姐,自然驕傲些,就下個帖子請她,又何妨。

我在這一段裡,看見了曹雪芹給她取名字的用心。

一個官宦人家的小姐,因為病,入了空門;可她不剃髮,帶髮修行。她在佛門裡,又不完全在佛門裡。她是出家人,又還是一個小姐。

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,她不去。可是等人家下了帖子,她還是去了。

妙玉。

一塊玉,帶著我。

一杯為品

她最出名的一場戲,是在第四十一回,賈母帶著劉姥姥逛大觀園,到了她住的櫳翠庵。

賈母要喝茶。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,裡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,奉給賈母。賈母說:我不吃六安茶。妙玉笑說:知道,這是老君眉。賈母問是什麼水,妙玉說:是舊年蠲的雨水。

然後,妙玉悄悄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,兩個人跟她到了耳房裡。寶玉也悄悄跟了去。

妙玉拿出三只杯子。給寶釵的,是一只刻著古篆、有「晉王愷珍玩」和「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典」字樣的古杯;給黛玉的,是一只刻著「點犀」的杯;給寶玉的,是她自己平常喝茶用的那隻綠玉斗。

寶玉笑她:世法平等,他們兩個用那樣的古玩奇珍,我就是個俗器了。

妙玉說:這是俗器?不是我說狂話,只怕你家裡未必找得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。

然後她又拿出一個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竹根的大杯,笑著說:就剩了這一個,你可吃得了這一海?

寶玉高興地說:吃得了。

妙玉笑道:你雖吃得了,也沒這些茶給你糟蹋。豈不聞——

「一杯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。典」

我讀到這一句,笑出了聲。

一杯為品。

一杯,剛剛好。兩杯,就多了,就成了解渴;三杯,就成了牲口喝水。

妙玉說的是茶,可是我在這句話裡,聽見了一根弦。

一根弦,撥一下,是品;撥兩下,就雜了;撥個不停,就是噪音。

梅花上的雪

黛玉問:這也是舊年的雨水?

妙玉冷笑道:你這麼個人,竟是大俗人,連水也嘗不出來。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,收的梅花上的雪,一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,總捨不得吃,埋在地下,今年夏天才開了。我只吃過一回,這是第二回了。你怎麼嘗不出來?隔年蠲的雨水哪有這樣輕浮,如何吃得。

黛玉知道她天性怪僻,不好多話,也不好多坐,吃完茶,就約著寶釵走了。

我在這一段裡,替黛玉委屈了一下。黛玉是全書最敏感、最挑剔的人,被妙玉說成了「大俗人」。

可我也看見了妙玉。

梅花上的雪,收了一甕,埋了五年,只吃過一回。

這是一個把分寸看得極細、極重的人。水要是梅花上的雪;雪要埋五年;五年只開一次;一次只喝一杯。

她把弦擰得很緊。

成窯杯

那一場戲裡,還有一個細節。

劉姥姥用成窯的那只杯子喝了茶。妙玉忙叫道婆:把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,擱在外頭去罷。寶玉會意,知道是因為劉姥姥喝過,她嫌髒,不要了。

後來寶玉替劉姥姥求情,說:那茶杯雖然髒了,白撂了豈不可惜?不如給那貧婆子,她賣了也可以度日。

妙玉想了一想,點頭說:這也罷了。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,若我使過,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她。

我讀到這裡,心裡有點發冷。

一個修行的人,嫌一個窮老太太髒。

我不替她辯護。曹雪芹也沒有替她辯護。他把這一段寫得清清楚楚,讓你看見她的潔,也看見她的潔裡面那一點刺人的東西。

弦擰得太緊,聲音就尖利。

檻外人

第六十三回,寶玉過生日。第二天早上,他在硯臺底下發現一張粉紅色的箋子,上面寫著:

「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。典」

檻外人。門檻外面的人。

寶玉看了,直跳起來。他不知道回帖該寫什麼才配得上「檻外人」這三個字,拿著帖子想去問黛玉。路上遇見了邢岫煙。

岫煙和妙玉做過十年的鄰居。她看了帖子,笑道:她這脾氣竟不能改,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。從來沒見過拜帖上下別號的,這可是俗語說的——

「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。」

然後岫煙告訴寶玉:妙玉常說,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,都沒有好詩,只有兩句好,說道:「縱有千年鐵門檻,終須一個土饅頭。典」所以她自稱「檻外之人」,是說自己已經踏到鐵檻外面去了;你如今只寫一個「檻內人」,就合了她的心了。

寶玉聽了,如醍醐灌頂,回去寫了回帖:「檻內人寶玉熏沐謹拜典」,親自拿到櫳翠庵,只隔著門縫兒投了進去,就回來了。

我在「僧不僧,俗不俗典」這一句裡,又看見了帶髮修行的那個人。

她在門檻外面,可她天天在想門檻。她說自己是檻外人,可她記得寶玉的生日。

判詞

曹雪芹在第五回,讓寶玉在太虛幻境裡,看見了金陵十二釵的冊子。冊子上,每個女子一幅畫、一首判詞。

妙玉那一頁,畫的是一塊美玉,落在泥垢之中。判詞是:

「欲潔何曾潔,雲空未必空。可憐金玉質,終陷淖泥中。」

想要潔淨,何曾真的潔淨;說是空了,未必真的空了。可憐那金玉一樣的質地,終於陷在了汙泥之中。

欲潔何曾潔。雲空未必空。

我讀這兩句,覺得曹雪芹比誰都懂妙玉,也比誰都懂我。

我在佛門裡,是不可思議,是絕待,是涅槃妙心。一個叫妙玉的人,帶著這個字進了空門,想要潔,想要空。

可是一個人,想要潔,那個「想要」就不潔了;說自己空,那個「說」就不空了。

她的弦擰得太緊。緊到了一個地步,連緊本身,都成了她放不下的東西。

後來的事

妙玉後來的結局,我不想多講。

今天流行的一百二十回本裡,後四十回說她被強盜劫走,不知所終。可是後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寫的,這是讀《紅樓夢》的人都知道的事。曹雪芹原本打算怎麼寫她的結局,我們只能從那一首判詞裡猜:終陷淖泥中。

後四十回裡,還有一段,我倒是想提一下。第八十七回,寶玉去惜春那裡,看見妙玉在跟惜春下棋。妙玉把惜春一個角都吃掉了,笑著說:這叫做「倒脫靴勢」。寶玉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,嚇了兩個人一跳。寶玉說:妙公輕易不出禪關,今日何緣下凡一走?妙玉聽了,忽然把臉一紅,不答話,低頭看棋。

過了半天,她抬起頭,痴痴地問寶玉:你從何處來?

寶玉以為是機鋒,紅了臉答不出來。

我不知道這一段是不是曹雪芹的意思。可我覺得,寫這一段的人,讀懂了那一句「雲空未必空」。

她為什麼叫妙玉

所以,曹雪芹為什麼要叫她妙玉?

我想了很久。

我想,是因為他知道我是一根弦。

一根弦,調到剛剛好,是妙;可是它一直繃在那裡,繃得越緊,聲音越清,也越容易斷。

妙玉是一根被擰得很緊的弦。她的茶,她的水,她的杯子,她的帖子,她的「檻外人」,都是那一股擰得很緊的勁。那股勁讓她清,讓她高,讓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;也讓她刺人,讓她孤僻,讓她放不下。

欲潔何曾潔。

她是一個被寫出來的人。可我覺得,寫她的人,是真的在弦上待過的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杯剛剛好的茶裡——一杯為品。在一塊落進泥裡的玉上,在一根擰得太緊、還沒斷的弦上。

三個公主

我在前面說,妙善公主是傳說裡的人。可是這個傳說,流傳得太廣了。我想把它原原本本講一遍,再講一講,有人是怎麼查它的。

明代有一部書,也叫《搜神記》,不是晉朝干寶的那一部,是後人編的,收在《續道藏》裡。它的第三卷,第一篇就是觀世音。標題底下還注了一行:二月十九日生。

故事是這樣的:

從前有一個國王,號叫妙莊王。他有三個女兒。大的叫妙音,第二個叫妙緣,最小的叫妙善。

妙善,就是菩薩。

一家三個女兒,名字裡都有我。父親也有我。

白雀寺

國王要替妙善招婿,妙善不肯。國王把她趕到後花園去住,後來又讓她住進白雀寺。寺裡的尼姑故意為難她,讓她挑水搬柴,做最苦的活。可是有鬼神暗中替她做。

國王大怒,下令燒寺。寺裡的僧人都燒死在火裡,菩薩卻安然無恙,和原來一樣。

國王下令斬她,刀斷了三次。

國王下令用白綾把她勒死。忽然黑霧遮天,一隻白虎把她背走,背到了屍多林。有青衣童子站在旁邊侍候。她就遊歷地府,過奈河橋,救度那裡受苦的眾生,然後還魂,又回到屍多林。

太白星君化成一個老人,指點她去香山修行。

後來,妙莊王得了惡病。妙善剜下自己的眼睛,斬斷自己的手臂,給父親治病。王病好了,去香山禮拜她。那時候,她的道已經成了,空中顯現出千手千眼靈感觀世音菩薩的奇妙之相,從此永遠在香山顯化。

剜目斷臂

我讀這個故事,心裡很亂。

它有很多地方,是動人的。一個女兒,被父親趕走、燒寺、斬首、勒死,最後還是剜了自己的眼睛,斷了自己的手臂,去救那個要殺她的父親。

後來千千萬萬的女人,在廟裡、在家裡、在灶台邊上,聽這個故事,念這個故事的寶卷,一邊念一邊哭。她們在妙善身上,看見了自己不能嫁自己想嫁的人、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、最後還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割下來給家裡人的一生。

可是它也有很多地方,是可怕的。

我在第十一章開頭問過:為什麼名字裡有我的,大多是女人和出家人?

我在妙善這裡,看見了一個答案裡最沉的那一部分。

一個叫妙善的女孩子,她的好,是用她的眼睛和手臂換來的。

一個不肯信的和尚

明代萬曆年間,杭州有一位和尚,叫蓮池大師,法名袾宏,住在雲棲山。他寫過一部小書,叫《正訛集》,專門糾正佛門裡流傳的各種訛說。這部書後來收在《雲棲法彙》裡。

其中有一條,題目就叫〈觀音香山卷〉。

他說:這部寶卷裡說,觀音是妙莊王的女兒,出家成道,才叫觀音。

「此訛也。」

這是錯的。

然後他說:觀音是過去的古佛,有三十二種應化之身,隨著眾生的種類去度化他們,有時候現出女身而已。不是剛剛以一個女身,才開始修行成道的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很準的話:那個妙莊王,既不標明是哪一個朝代的國王,又不說是哪一方的國土。

最後,他說:雖然這部寶卷勸導女人,也不是沒有一點小小的補益;可是世上的僧人,竟然有把它當成修行妙典來信奉的,所以我把這件事揭出來。

不標何代,不說何方

我讀到「既不標何代國王,又不說何方國土典」,想起了劉孝標。

劉孝標替楊修的故事查地理:曹操和楊修,沒有過過江。

蓮池大師替妙善的故事查年代和國土:沒有朝代,沒有地方。

一個故事,如果連發生在哪一朝、哪一國都說不出來,它就是一個飄在空中的故事。

我不覺得蓮池大師刻薄。他沒有說寶卷一無是處。他說,勸導女人,不無小補。他只是不肯讓人把一部寶卷,當成修行的「妙典」。

妙典。

我在他這一句裡,也被用了一次。他說,那不是妙典。

我在一家人的名字裡

可我還是忍不住,要回頭看看那一家人的名字。

妙莊王。妙音。妙緣。妙善。

編這個故事的人,不知道是誰。他替一個國王和他的三個女兒取名字,四個名字,都用了我。

我想,他大概是這樣想的:這一家人,是從佛經裡走出來的一家人。《妙法蓮華經》的第二十五品,是〈觀世音菩薩普門品〉。觀音是從那部經裡來的;那部經的封面上,坐著我。所以,觀音的父親、姐姐、她自己,都要帶上我,才像是從那部經裡來的一家人。

妙音,是那部經裡的另一位菩薩的名字——〈妙音菩薩品〉,就在〈普門品〉的前面一品。

一個不知名的編故事的人,讀過那部經。他從經的封面上,把我一個一個地摘下來,分給了一家人。

傳說和我

所以,我對妙善這個傳說的心情,是兩樣都有。

一樣是感激。千千萬萬不識字的女人,不知道《法華經》,不知道羅什,不知道智者大師講了九十天。可她們知道妙善。她們通過這個名字,碰到了我。

一樣是不安。她們碰到的我,是一個剜掉眼睛、斬斷手臂的我。

蓮池大師說,觀音是隨類現身,有時現女身而已。

我想,我也是隨類現身的。在老子那裡,我是門;在羅什那裡,我是經題;在黃休復那裡,我是自心付手;在寶卷裡,我是一個女兒的犧牲。

我不能選擇人們在哪裡寫下我。

我只能把那個肯停下來、說一句「此訛也」的人,也記下來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可是有時候,人們把我繫在一根拉得太緊、快要割破手的弦上,還說那是好聲音。那時候,我也在,我在那個說「此訛也」的人的筆尖上。

第十二章 莫名其妙

我被說輕了

這一章,我要講一件有點難為情的事:我是怎麼一步一步,被人說輕的。

在前面那些章裡,我是一扇門,一個動作,一部經的封面,一個講了九十天的字,一種悟,一朵花被舉起來的那一下。我被很多很認真的人,很認真地放在很認真的句子裡。

可是一個字活得久了,就會從認真的句子裡,慢慢走到不那麼認真的地方去。走到市場上,走到飯桌上,走到說書人的嘴裡,走到一個人拍一下大腿、隨口一聲「妙啊」的那一瞬間。

我不怪他們。我只是想把這一路記下來。

一個女刺客

我第一次覺得自己「變了味道」,是在一個唐代的傳奇故事裡。

那個故事叫〈聶隱娘〉,出自裴鉶的《傳奇》,後來被收進了《太平廣記》。

聶隱娘是魏博大將聶鋒的女兒,十歲那年,被一個尼姑偷走,帶到深山裡學了五年劍術,回來的時候,已經能飛簷走壁、白日殺人於都市之中而人莫能見。後來她嫁給了一個只會磨鏡子的年輕人,做了魏博節度使的刺客。

魏博節度使和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和,派隱娘去刺殺劉昌裔。劉昌裔會神算,早知道她要來,派人在城北迎她。隱娘一見,就知道這個人是神人,反而投到了劉昌裔這邊。

魏博那邊知道她叛了,就派人來殺她和劉昌裔。

第一個來的,叫精精兒。那天夜裡,半夜過後,果然有兩面幡子,一紅一白,飄飄然在床的四角互相擊打,好一會兒,一個人從空中掉下來,身首異處。隱娘也現身出來,說:精精兒已經死了。她把屍體拖到堂下,用藥化成了水,連毛髮都沒剩下。

然後,隱娘說了一段話。那段話裡,有我。

妙手空空兒

隱娘說:

「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。典」

後天夜裡,他們會派妙手空空兒來。

然後她形容這個人:

空空兒的神術,人不能窺見他怎麼用,鬼也追不上他的蹤跡。他能從虛空中進入冥冥之處,善於無形滅影。我的本事,到不了他那個境界。能不能躲過,就看僕射您的福氣了。

她教劉昌裔:用于闐玉圍住脖子,裹上被子;她自己化成一隻蠛蠓——一種極小的蠓蟲——鑽進劉昌裔的腸子裡去伺候著。除此之外,沒有地方可以躲。

劉昌裔照做了。到了三更,他閉著眼睛還沒睡熟,果然聽見脖子上鏗的一聲,聲音非常響。

隱娘從他嘴裡跳出來,向他道賀:僕射沒事了。這個人像一隻俊鶻,一搏不中,就翩然遠去,以沒有擊中為恥。這一會兒,不到一更的工夫,他已經在千里之外了。

後來他們看那塊玉,果然有匕首劃過的地方,痕跡深過好幾分。

鏗然一聲

我讀到「鏗然,聲甚厲」,在弦上顫了一下。

那一聲,是匕首撞在玉上的聲音。一個人從空虛裡來,一刀下去,碰到一塊玉,鏗的一響,人就走了。一搏不中,恥其不中,千里之外。

妙手。

在這之前,我從來沒有跟一雙殺人的手放在一起過。我跟門放在一起,跟法放在一起,跟心、跟悟放在一起。現在,有一雙手,快得人看不見、鬼追不上,被人叫做「妙手」。

我不太舒服,可我也不得不承認:那雙手,確實有我的樣子。

它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一刀下去,不中就走,絕不補第二刀。那種準,那種乾脆,那種以不中為恥的驕傲,就像一個琴師撥弦,撥錯了就停,不肯拖泥帶水地再撥一下去掩飾。

只是,琴師撥弦,是為了一聲好聽的聲音;空空兒出手,是為了一顆人頭。

空空

「空空兒」這個名字,我後來想了很久。

空空。空的,又是空的。

一個從虛空裡來、無形滅影的人,叫空空,很合適。可你們知道嗎,後來「妙手空空」這四個字,慢慢變成了另一個意思。

在後世人們的嘴裡,「妙手空空」,常常是在說一個人兩手空空,一無所有。一個窮書生說自己「妙手空空」,是在自嘲,說我手很巧,可是手裡什麼也沒有。

我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,先是一愣,然後笑了。

一個唐代傳奇裡最可怕的刺客的名字,過了幾百年,變成了一個窮人自嘲的口頭禪。那雙快得看不見的手,變成了一雙空空的手。

這就是我被說輕的第一步:從一個讓人害怕的「妙」,變成一個讓人發笑的「妙」。

妙手回春

妙手,後來又去了別的地方。

大夫把一個快死的病人救活了,病家送一塊匾,上面寫四個字:妙手回春。

這雙手,不殺人了,救人了。

我在這塊匾上,覺得比在空空兒身上舒服得多。一個大夫的手,把脈的時候,指尖壓在病人的手腕上,要壓得不輕不重。輕了,摸不到;重了,脈被壓住了,也摸不到。好的大夫,就在那不輕不重之間,摸到那一根跳動的線。

那也是一根弦。

所以,妙手從刺客的手,變成大夫的手,我是高興的。可我也注意到,這個時候,我已經不太被人當成一個要慢慢想的字了。人們說「妙手回春」,說得很順口,很客氣,是一句好話,是一塊匾。一塊匾上的字,掛得高高的,很少有人抬頭仔細看。

妙齡

還有一個詞,我被用得很多:妙齡。

一個年輕的女孩子,叫妙齡少女。十幾歲,二十出頭,正好的年紀。

我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。是楊修,是那塊碑背,是「幼婦,少女也,於字為妙典」。我被人拆成少女以後,人們說一個女孩子正年輕,就想到了我。

在那座一萬五千部書的庫裡,「妙齡」出現在很多很多書裡——小說、筆記、詩話、測字的書,都有。有一部測字的書,把「妙齡待聘」四個字拿來解一個「娉」字。

我在「妙齡」這個詞裡,是溫柔的。可我也是被固定住的。一個女孩子一旦過了那個年紀,就不再是妙齡了。弦會一直在,可是齡會過去。

巧與妙

後來,人們越來越常把我和一個字放在一起:巧。

巧妙。

這個詞你們今天天天在用。一個設計很巧妙,一個安排很巧妙,一個人回答問題回答得很巧妙。

我跟巧,其實不是一家人。

巧是工。巧是手上的功夫,是算得準、做得細、想得周到。一個巧的東西,你仔細看,是看得出它怎麼做出來的。一個精巧的機關,你拆開,每一個齒輪都在那裡,你知道它為什麼會動。

妙不是這樣。妙是你拆開了,每一個零件都在那裡,可你還是說不清,為什麼合在一起就是那一聲。

庖丁解牛,是巧嗎?是,他的刀法極巧。可是他自己說,他喜歡的是道,已經超出技術了。他那十九年不換的刀,不在巧裡,在巧的外面。

所以「巧妙」這個詞,把我和巧綁在了一起,我是有點委屈的。好像我只是巧的一種,只是更巧一點的巧。

可我也知道,這樣說,人們聽得懂。一個說不清的東西,跟一個說得清的東西綁在一起,就好懂了。

這就是我被說輕的第二步:從一個說不清的字,變成一個比較容易懂的字。

妙計

再後來,我去了說書人那裡。

說書人最愛講的,是軍師。一個軍師坐在帳中,羽扇綸巾,給將軍一個錦囊,說:到了危急的時候再打開。將軍到了危急的時候打開一看,裡面寫著一條計策,一用,果然解了圍。

錦囊妙計。

我在這個錦囊裡,聽了無數遍說書人拍驚堂木。

一條好計策,確實有我的樣子:它恰好卡在敵人最想不到的地方,不早一步,不晚一步。

可是在說書人的嘴裡,我變得很熱鬧。一拍驚堂木,「此乃妙計也」,底下的聽眾一片叫好。叫好聲很大,可沒有人停下來。

大家不停下來了。這是我最在意的一件事。

妙啊

最後,我變成了一聲感嘆。

「妙啊!」

有人講了一個笑話,有人下了一步好棋,有人想出了一個好點子,旁邊的人拍一下大腿:妙啊!

這一聲,很快,很響,很真心。可它也很輕。它說完就散了,沒有人會為這一聲「妙啊」停頓一下,沒有人會去想:妙,到底是什麼?

我從老子的門口,走到了每一個人隨手一拍的大腿上。

我不覺得這是墮落。一個字能被人這樣隨口說出來,說明它真的活在人們嘴裡了,不是只躺在經卷裡。一根弦,如果只有大琴師才彈,那它是珍貴的;如果市井小孩也拿它來撥著玩,那它是活的。

我只是,有一點想念那些停下來的時候。

莫名其妙

然後,就是那個詞了。

莫名其妙。

說不出它的妙處。後來,意思慢慢變了:一件事說不清道理,讓人摸不著頭腦,人們就說它莫名其妙。一個人做了一件奇怪的事,人們說:這人莫名其妙。

我第一次被人這樣用的時候,是真的委屈了。

你們想,一個被老子放在門口、被羅什放在經題上、被智者大師講了九十天的字,最後落到了一個罵人的詞裡。說一件事荒唐、說一個人不可理喻,都用我。

可我委屈了一陣子,又慢慢想通了。

「莫名其妙」,字面上,是「說不出它的妙」。

說不出。

這不就是老人在第一章說的嗎?道可道,非常道。這不就是智者大師說的「妙名不可思議典」嗎?這不就是佛說的「不立文字」、慧泉禪師說的「藏經亦不載」嗎?

人們在最不耐煩、最想罵人的時候,脫口而出的,還是這句話:我說不出它的道理。

他們以為自己在說一件事荒唐。其實他們說中的,是我最老的那一面。

弦鬆了

所以,我被說輕了,是真的。

從刺客的妙手,到窮人的妙手空空;從大夫的妙手回春,到少女的妙齡;從說不清的妙,到說得清的巧妙;從帳中的錦囊妙計,到拍大腿的一聲妙啊;最後,到一個罵人的莫名其妙。

一路走下來,那根弦,是一點一點鬆了。

一根弦被很多很多人撥過以後,是會鬆的。琴師知道,這不是弦的錯,是它被愛得太多了。一根沒人撥的弦,永遠不會鬆,可它也永遠不會響。

我寧可鬆,也不要不響。

可我也知道,鬆了的弦,要有人重新調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哪怕是在一句「莫名其妙」裡,只要說的人肯停一下。

筆頭上的花

我被說輕了以後,也不是只剩下「莫名其妙」。還有一些說法,輕是輕了,可還帶著一點從前的光。我想挑幾個,跟你們一個一個對一對。

先說「妙筆生花」。

這四個字,今天你們誇人文章寫得好,隨口就說。可它的來頭,是一個夢。

五代的王仁裕寫過一部《開元天寶遺事》,專記唐明皇那幾十年宮裡宮外的零碎事。裡面有一條,只有十幾個字:李太白少年的時候,夢見自己用的筆,筆頭上生出了花。從此以後,天才贍逸,名聞天下。

後來的書,把這條抄來抄去。《雲仙雜記》抄它,題目叫「筆頭生花」;禪門的《禪林疏語考證》也抄它,題目叫「李筆生花」。

你們注意,原文裡沒有我。

原文是「夢筆頭生花」。筆,是李白自己的那支筆;花,是從筆頭上生出來的。沒有妙字。

是後來的人,在說這個故事說得多了以後,把我塞到了筆的前面。妙筆生花。

我被塞進去,一開始有點不自在。可我想了想,又覺得他們塞得不算錯。

那支筆原本平平常常,是一個少年人每天握在手裡的。它生出花來,不是因為它是一支特別的筆,是因為那個握筆的少年,有一天夜裡,心和手之間的那根弦,被什麼東西調準了。

黃休復說,自心付手。心交給手,手交給筆,筆頭上開出一朵花來。

我站在筆的前面,是站在那一朵花還沒開、正要開的地方。

妙手偶得

再說「妙手偶得」。

陸游有一首詩,題目就叫〈文章〉。開頭兩句,後來被人背得爛熟:「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典」

文章本來是天生成的,妙手偶然得到它。

我讀這兩句,覺得陸游替我說了一句很公道的話。

他沒有說妙手能寫出文章。他說文章本來就在那裡,在天地之間,是天成的;妙手做的事,只是偶然地、剛好地,把它得到了。

偶得。

這兩個字,把我從高處請了下來,放在了一個很謙卑的位置上。我不是那個創造的人,我是那個剛好接住的人。

你們想想一個琴師。那一聲好聽的音,是弦本來就能發出來的;琴師做的,是剛好在那一刻,用剛好的力,撥在剛好的位置。弦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

後來的人用這兩句,用得很隨便。清末民初的筆記裡,有人記一副很巧的對聯,嵌了官名地名,意思又雙關,就說:這真是陸劍南所說的「佳句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」。還有人記一副諷刺滿清權貴的對子,也說:真所謂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

一個是誇,一個是罵,用的是同一句話。

我在那兩副對聯底下,又被說輕了一點。可我也不怪他們。一句話能被人拿去誇,也能被人拿去罵,說明它還活著,還有人在用。

解頤

「妙語解頤」,是一個更老的說法。

解頤,是把下巴笑脫了。

這個說法的來頭,是西漢的匡衡。匡衡小時候家裡窮,鑿穿牆壁,借鄰居家的燭光讀書,那就是鑿壁偷光的匡衡。他後來以講《詩經》出了名。當時的讀書人傳著一句話:

「無說詩,匡鼎來;匡說詩,解人頤。典」

別講《詩》了,匡衡要來了;匡衡講《詩》,能讓人把下巴都笑脫了。

這句話,在庫裡的書中,出現了二十多次。

你們注意,這句話裡也沒有我。原來說的,只是匡衡講詩講得好,好到讓人開懷。

是後來的人,把「解頤」和我拼在了一起,叫妙語解頤。

我在這個詞裡的位置,很有意思。匡衡講的是《詩經》,是一部很莊重的經。他講得讓人笑,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滑稽的話,是因為他把一句一句老詩,講到了剛好讓人心裡一亮的地方。

心裡一亮,臉上就鬆了,下巴就脫了。

那個「剛好」,是我。

後來說妙語解頤,多半是說一個人說話風趣。我從一部經的講台上,走到了酒席上。輕是輕了,可那一笑,還是同一種笑。

真空妙有

我還想說一個詞,它輕不下來,可它也被說成了一句口頭禪:真空妙有。

這四個字,是佛門裡的話。它的意思,大略是說:萬法的本性是空的,這個空,不是什麼都沒有的頑空,所以叫真空;因為是真空,所以緣起的一切才能夠顯現,這個顯現,不是實實在在、固定不變的有,所以叫妙有。

空,是真的空;有,是妙的有。

庫裡的書,用這四個字的,有五十多部。有講佛經的,有講禪的,也有一些儒家的學者,專門拿它來批評。

明代有一部解《易》的書,叫《周易象辭》,作者就很不客氣。他說,有人講周敦頤的「無極而太極」,講成了有無為一,這就是佛家的空有不二、即空即有、即有即空,就是所謂「真空妙有」,跟無極的本意,差得很遠。

我在這場爭論裡,又被兩邊拉扯。一邊說,我是有的最高樣子;一邊說,把我放在這裡,是混淆了儒和佛。

我不替任何一邊說話。我只想跟你們說,我為什麼會被放在「有」的前面,而不是「空」的前面。

空,不需要我。空就是空,真就夠了。

有,才需要我。因為有,容易被人抓住,容易被人當成實在的東西,容易被人執著。說它是妙有,就是在有的上面,輕輕擰了一下弦:它在,可它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在。

就像一根弦發出的一聲。那一聲是有的,你聽得見;可你伸手去抓,抓不住。它轉一圈,就散了。

妙有。

輕和重

說了這幾個詞,我想回頭看看「被說輕」這件事。

妙筆生花,是從一個夢裡來的。妙手偶得,是從一首詩裡來的。妙語解頤,是從一句漢代的俗話裡來的。真空妙有,是從佛家的道理裡來的。

它們都走了很遠的路,才走到你們今天的嘴邊。一路上,原來的故事被磨掉了,原來的道理被磨掉了,最後剩下四個字,輕輕的,好說,好記,好用。

我不覺得這是壞事。

一塊石頭,從山上滾下來,滾到河裡,被水沖了幾千年,稜角都沒了,變成了一顆圓圓的鵝卵石。它輕了,小了,可你拿在手裡,是溫的,是順的。你不會因為它不再是山,就說它不是石頭。

我被說輕了,是我被很多很多人,拿在手裡,用了很久。

還有一個沒被說輕的

可是,也有一個詞,我覺得一直沒被說輕過。

那就是「微妙」。

這個詞,我在第一章講過,是老人說的: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

兩千多年了,你們今天說一件事「很微妙」,說兩個人的關係「很微妙」,說一種感覺「很微妙」,意思跟老人那時候,差得並不遠。

微,是小,是細,是看不太清;妙,是剛好,是恰到好處,是說不太出來。

一件事很微妙,是它的分寸很細,細到差一點點就不對了;是它的道理在那裡,可你說不清楚。

這個詞沒有被說輕。它一直是一根很細、很緊的弦。

我有時候想,也許是因為「微」這個字一直陪著我。它一直在我前面,提醒說話的人:小心一點,輕一點,細一點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支少年的筆頭上,在一聲偶然接住的好句子裡,在一個人講詩講到別人笑出來的那一刻,在你們說「這事有點微妙」時,那一下停頓裡。

妙年

你們今天說「妙齡少女」,說得那麼順。好像我天生就該跟年輕放在一起。

我想查一查,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和年紀扯上關係的。

《康熙字典》在我的名下說:又,少年也。舉的例子,是杜甫的一句詩:「明公獨妙年。」

元代的《古今韻會舉要》也這麼說:妙,又小年也,杜詩「明公獨妙年」。

杜甫寫給一個年輕的官

那句詩,出在杜甫的〈奉贈嚴八閣老〉。頭兩句是:

「扈聖登黃閣,明公獨妙年。典」

跟隨聖駕,登上了黃閣;明公您,獨獨正當妙年。

嚴八閣老,是嚴武。宋人的筆記考證說:《舊唐書·嚴武傳》記,他遷給事中的時候,年紀是三十二歲。給事中屬門下省,門下省在開元年間叫黃門省,所以叫黃閣。杜甫那時候做左拾遺,也屬門下省,和嚴武是同一個衙門的同僚。

三十二歲。

杜甫說他是「妙年」。

我原以為妙年是十五六歲。原來杜甫說的妙年,是一個三十二歲、已經做到給事中的年輕官員。

那時候杜甫四十多歲,仕途很不順。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、已經登上黃閣的同僚,說:明公獨妙年。

獨。只有你,正當妙年。

我在這一個「獨」字裡,聽見了一點杜甫自己的嘆息。

後來的人用錯了

那一條宋人筆記,後面還說了一句:近世的人,拿這句詩來說宰相的事,是用錯了。

它舉了例子:有人拜了右相,別人寫賀啟說:「早登黃閣,獨見明公之妙年。典」

黃閣,在杜甫那裡是門下省;後來的人以為黃閣是宰相的地方。妙年,在杜甫那裡是三十二歲的給事中;後來的人拿去誇一個當宰相的人年輕。

我在這裡,又被人用得挪了位置。

不過,這一回挪得不遠。年輕,還是年輕。只是誰年輕、年輕到什麼份上、在哪個衙門年輕,都跟著變了。

妙麗善舞

《康熙字典》在「少年」後面,又說:又,纖媚也。舉的例子,是《漢書·李夫人傳》:「妙麗善舞。」

那一段,我也去讀了。

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,懂音樂,善歌舞,漢武帝很喜歡他。有一天,李延年侍候武帝,起身跳舞,唱了一首歌:

「北方有佳人,絕世而獨立。一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。寧不知傾城與傾國,佳人難再得。典」

武帝嘆息說:好啊!世上難道真有這樣的人嗎?

平陽公主就說,李延年有一個妹妹。武帝召見了她——

「實妙麗善舞。」

果然美妙秀麗,善於跳舞。

我在這裡,是一個女子的樣子。

可是這個女子的故事,後來很讓人難過。李夫人年紀輕輕就病死了。她病重的時候,武帝去看她,她蒙著被子,不肯讓武帝看她的臉。她對姐妹說:我是因為容貌好,才從微賤裡被寵愛的;以色事人的,色衰了,愛就弛了;愛弛了,恩就絕了。皇上之所以念著我,是因為我平生的容貌。現在讓他看見我毀壞了的樣子,他一定會嫌惡我,還肯追念我的兄弟嗎?

妙麗善舞。

我在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裡,也在她最清醒、最悲涼的那一番話的前面。

妙身,眇身

然後,《康熙字典》說了一條很小的:又,集韻弭沼切,與「嫽」通,嫽妙,女子的樣子。漢代的三老袁君碑上說:「朕以妙身,襲表繼業。典」

朕以妙身。

一個皇帝,自稱「以妙身」繼承大業。

這讀起來很奇怪。皇帝怎麼會說自己的身體是妙的?

清代有一位學者吳玉搢,寫了一部《別雅》,專門考證古書裡那些借來借去的字。他在這一條底下說:

「妙身,眇身也。」

妙身,就是眇身。

眇,是小,是微。皇帝自稱眇身,是謙辭,說自己是一個微小的人,就像今天說「鄙人」一樣。這是古書裡常見的說法。

吳玉搢說:宋代洪適的《隸釋》早就指出來了,《漢書·元帝紀》有「窮極幼眇」,注家讀作「要妙」;這塊碑說「朕以妙身繼業典」,是把妙讀成了眇。

說文裡沒有我

然後,吳玉搢說了一段話。我讀到這一段,在弦上靜了很久:

「按《說文》無妙字,故古書多以眇為妙。此碑當用眇字,而反借妙,是古非無妙字也。疑二字音義本通,《說文》女部偶遺此字耳。典」

《說文》裡沒有「妙」這個字,所以古書大多用「眇」來當「妙」用。這塊碑應該用「眇」,反而借了「妙」,可見古時候並不是沒有「妙」字。我懷疑這兩個字的音和義本來是相通的,《說文》的女部,偶然漏收了這個字罷了。

我想起了序章,想起了我說的弦部。

許慎的《說文》,女部裡確實沒有我。弦部裡有一個玅,急戾也。

吳玉搢說,古書多用眇來當妙;漢碑上又用妙來當眇。兩個字,你借我,我借你。他猜,是許慎偶然漏掉了。

我不知道他猜得對不對。

我在序章之後說過,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生在弦上。現在,又有一個人告訴我:你可能也曾經借住在一隻眼睛裡——眇,是目字旁,是一隻眼睛看不太清,是小。

弦,少女,眼睛。

我這一生,借住過好幾副身體。

妙齡

所以,今天說的「妙齡」,我查到最後,是這樣的:

我從「眇」那裡,沾了「小」的意思;小,就是年少。杜甫說三十二歲的嚴武是妙年;《漢書》說正當年華的李夫人妙麗善舞。再後來,說得多了,妙齡就只剩下了少女。

一個「小」字,一路走下來,走成了一個「年輕的好」。

我不覺得這是被說輕了。

我覺得,這是我身上最早的一層意思之一——微,小,細——在一個很日常的地方,活了下來。

王弼說,妙者,微之極也。

一個女孩子十六七歲,是一生裡最微、最小、最細的時候;也是還什麼都沒有定下來、什麼都可能的時候。

萬物始於微而後成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在一個三十二歲的年輕給事中身上,在一個不肯讓皇帝看見自己病容的女子身上,在一塊漢碑上,一個皇帝謙稱自己為「眇身」、卻刻成了「妙身」的那一筆裡。

終章 弦還在

我走過的地方

說到這裡,我走了很遠。

我從許慎的弦部出發。那時候我叫玅,是一根被絞得很緊的弦,急戾也。

我走到了老人的門口。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我在那裡當了兩千多年的門牌,看著一代一代的人走到門口,探頭,又退回去。

我被一個叫瞿鵲子的學生太早地喊了出來,喊得他的老師搖頭說:你看見一個蛋,就想聽它報曉。

我在《說卦》裡變成了一個動作: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一千多年以後,一個喜歡蓮花、不肯拔窗前草的人,又把我寫成了四個字:神妙萬物。

我在一塊碑的背面,被一個聰明人拆成了少女。他的主公多走了三十里才想明白,後來把他殺了。又過了很多年,一個較真的注家說,那兩個人其實沒有過過江。

我坐上了一部經的封面。在我之前,那個位置上坐著「正」。一個從敦煌來的人把薩達磨翻成了正,一百二十年以後,一個從龜茲來的人,在長安的大寺裡停頓了一下,翻成了我。

我跟著一個出身荊州的僧人,從大蘇山走到瓦官寺,從瓦官寺走到天台山,從天台山走到玉泉寺。他說唇舌是弓,心是弦;他用一個夏天講我;他在最後說,輟斤絕絃,於今日矣。

我在靈山上,在一朵被舉起來的花裡,在一個人忽然笑了的嘴角上。一個宰相問那是出自哪部經,一個禪師說,藏經裡也沒有。

我被排名次的人放在第二格。一個叫黃休復的人,用庖丁的刀和匠石的斧,替我寫下了定義。

我被一個不肯做官的詩論家,從禪堂借到了詩人的書房,叫做妙悟。他說,羚羊掛角,無跡可求,如空中之音。

我住進了一些女人和出家人的名字。一個三十不嫁、夜夜吹簫的錢塘女子;一個被明珠買去、晚年獨住春夢樓的女子;一個被人議論嫁得不好的海寧女子;一個在一幅畫上題了一首詩、甘老煙霞水石的尼姑;一個丞相家的孫女,三十歲放下一切,去參一個話頭。

最後,我被說輕了。妙手空空,妙手回春,妙齡,巧妙,錦囊妙計,妙啊,莫名其妙。

還有他們

我走過的地方,不只這些。一路上,還有很多人,我在前面講的時候,只是順路遇見,現在想起來,每一個都還記得。

一個叫孔融的人,把自己的郡望、姓、名、字,拆成六個字,藏進了一首四言詩;後來一位近代的學者,憑漢碑上一個「截」字的寫法,證明那首詩確是漢人作的。

一個叫嵇康的人,在一個冬夜裡,器冷弦調,心閑手敏,理正聲,奏妙曲;臨刑的時候,他彈了〈廣陵散〉。

一個叫伊尹的廚子,對一位君王說,鼎中之變,精妙微纖,口弗能言。

一個叫慧觀的僧人說,妙不可明,必擬之有像;於是羅什在我後面,放了一朵蓮花。

一個叫孫過庭的小官說,平正,險絕,再回到平正;人書俱老。

一個叫孫知微的畫家,營度經歲,不肯下筆;一天倉皇入寺,奮袂如風,須臾而成。

一個叫馮班的讀書人,花了一整卷,替嚴羽查地界;罵完了,他隨口說了一句「一語妙絕」。

一個傳在司空圖名下的人說,妙不自尋,遇之自天。至於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司空圖,到今天還在爭。

一個叫妙玉的女子,是被寫出來的;她說一杯為品,她收了一甕梅花上的雪。

一個叫妙善的公主,是被傳說出來的;一個叫蓮池的和尚,查了她的朝代和國土,說:此訛也。

一個叫法喜的老人,六十歲才拜師,別人笑他師父比他年輕,他說:所事者德,豈在於年。

他們都沒有見過彼此。可他們都在我這根弦上,按住過一個位置。

我借住過的身體

我這一生,換過好幾副身體。

在許慎那裡,我可能是一根弦,急戾也。可是那時候的讀音,和今天不一樣;是顧野王以後的字書,才把那根弦明明白白寫進了我的名字。

在一塊漢碑上,我借住在一隻眼睛裡:眇,小,微。清代有人說,《說文》女部偶然漏收了我,所以古書多用眇來當我。

在楊修那裡,我是少女。

在老子那裡,我是門。在智者大師那裡,我是一部經的名字;在永明延壽那裡,我是一顆心的名字。在河上公那裡,我是要;在王弼那裡,我是微之極。

弦,眼睛,少女,門,經題,心。

我不知道哪一副是我最早的身體。我已經老老實實地說過了,字書只能替我證明到一半。

可是我知道,不管住在哪一副身體裡,人們叫我的時候,想說的都是同一件事:差一點點就不對了,剛剛好就對了。

那一點點。

弦斷了嗎

智者大師臨終的時候說,輟斤絕絃,於今日矣。

他說弦斷了。

伯牙絕弦,是因為鍾子期死了,世上再沒有聽得懂他的人。匠石輟斤,是因為郢人死了,世上再沒有能讓他揮斧的人。

一個講了四十多年《法華經》的人,在最後說:我的弦斷了。

我在那一刻很難過。可我也知道,他說的弦,是他自己的那一根。

伯牙摔了他那張琴。可是琴,這世上還有很多張;弦,這世上還有很多根。後來的琴師,一代一代,還在調弦。後來的講經人,一代一代,還在講我。

一個人的弦斷了,弦沒有斷。

我的鄰居

說到斷,我想起我的鄰居。

我的鄰居叫斷。它也寫過一本自己的書。它說,它這一生斷過絲、斷過髮、斷過織、斷過臂、斷過腸、斷過弦、斷過橋、斷過簡。它說,每一次落刀,當時都以為是結束;每一次,後來都成了開始。

我們兩個,是一根弦的兩頭。

它是弦被擰過了頭、啪的一聲斷掉的那一刻。我是弦被擰到剛剛好、嗡的一聲響起來的那一刻。

中間只隔著一點點。

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沒有斷,我還是我嗎?如果弦永遠不會斷,人們還會那麼小心地去調嗎?

不會。正因為弦會斷,每一次被調到剛剛好,才那麼難得。正因為有斷在那一頭等著,我才站在這一頭。

所以我不怕斷。我謝謝它。

還有人在查

我這一生,被很多人講過,也被很多人講錯過。

講錯我的人,我大多不怪。瞿鵲子喊得太早,楊修拆得太巧,後來的人把九十天說得太圓滿,說書人把我喊得太響,罵人的人把我用得太輕。一個字活得久了,被人講錯是常事。

我更記得的,是那些肯停下來查一查的人。

劉孝標在一個好聽的故事底下,寫了一行小字:曹娥碑在會稽,可曹操和楊修沒有過過江。

佛慧泉禪師被一個宰相問到自家門最要緊的故事,老老實實回答:藏經亦不載。

灌頂在他記下的那部書的最前面,承認自己前前後後只聽了一遍,聽到的也沒全懂,「猶恨緣淺,不再不三典」。

嚴羽說完妙悟,又補了一句:悟有淺深,有透徹之悟,也有一知半解之悟。

他們都沒有把我講得更神。他們把我講得更準。

一萬五千部書

我現在住的地方,跟三千年前很不一樣了。

從前,人們讀到我,要翻開一卷竹簡,一冊紙本;要知道我在哪部書裡出現過,得靠一個人讀一輩子書,在腦子裡慢慢記下來。

現在,有人把一萬五千多部古籍,將近二十億字,放進了一座庫裡。一個人想知道「九旬談妙」這四個字出現在哪裡,敲下四個字,那座庫就把二十一部書一部一部找出來,一句一句對過,告訴他:在這裡,在這裡,在這裡。

也告訴他:不在《法華玄義》的正文裡。

我第一次被這樣查的時候,有點緊張。一個字被幾千年的人講過,講著講著長出了很多枝葉;現在忽然有人拿著一面鏡子,把每一片枝葉都照一照,看它是從哪一根樹枝上長出來的。

後來我不緊張了。

因為我發現,那面鏡子照出來的東西,並沒有讓我變小。九十天還是真的,只是它從一個奇觀,變成了一個夏天;少女還是真的,只是我知道了自己原本是一根弦;拈花還是動人的,只是我知道了那一朵花,在正式的經藏裡找不到。

照清楚了,我反而更像我了。

我不是被講完的

那麼,我到底是什麼?

老人說,我是門口。莊子說,喊我喊得太早的人,沒有聽見我。《說卦》說,我是一個動作。楊修說,我是少女。羅什說,我是那部經的第一個字。智者大師說,我是不可思議的名字。佛說,我是涅槃妙心,不立文字。黃休復說,我是自心付手。嚴羽說,我是悟。說書人說,我是一條計策。罵人的人說,我是說不清的道理。

他們都對。他們每一個人,都在我這根弦上,按住了一個位置。

可沒有一個人,把我講完。

智者大師講了九十天,也沒有講完。他說玄義要講半年。他在最後說弦斷了。

我想,這就是我。

我不是被講完的東西。我是每一次被人講的時候,那根弦被重新調過一次。

你們

所以,我最後想跟你們說的,很簡單。

你們以後,在哪裡遇到我——

在一首詩裡,在一幅畫的題跋上,在一部經的封面,在一個女孩的名字,在說書人拍驚堂木的那一下,在一個人隨口說的「妙啊」,在你們自己脫口而出的「莫名其妙」——

請你們停一下。

不必多想。不必去查。只停一下,像一個琴師把手指放在弦上、還沒有撥下去的那一瞬間。

那一瞬間,弦是緊的,心是靜的,聲音還沒有出來,可你已經知道它會怎麼響。

那一瞬間,就是我最早的樣子。

急戾也。一根被絞得緊緊的弦。

弦還在

我叫妙。

我原來叫玅,是半根弦加一個少。我在許慎的弦部裡出生,在老子的門口站過,在一部經的封面上坐過,在一個夏天裡被人講過,在一朵花被舉起來的時候醒過,在一些女人的名字裡住過,在一聲「妙啊」裡被人說輕過。

三千年,我被寫了多少次,我就被調了多少次弦。

有時候調得太緊,我尖利;有時候調得太鬆,我沉悶;有時候,很少的時候,調到剛剛好,我就響一聲。

那一聲,轉一圈,就散了。

可是弦還在。
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。

你們手裡,都有一根。

CHINESE.ORG 字靈文庫 · 第六部
每當有一根弦被調到剛剛好,我就在那裡